一座14平方公里的小城,凭什么替美国重建制造业?

一座14平方公里的小城,凭什么替美国重建制造业?

美国加州有个叫El Segundo的小城,紧挨着洛杉矶国际机场。过去三年,这里成了全美硬科技创业最密集的地方——造无人机的、造小型核反应堆的、在太空里造药的,一条街上全是!硅谷的顶级基金坐直升飞机过来抢项目。El Segundo科技企业密布曾经有记者去采访市长,问:市议会上大家吵得最凶的是什么?高超音速?中国......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TOP创新区研究院 ,作者:创新区研究组美国加州有个叫El Segundo的小城,紧挨着洛杉矶国际机场。过去三年,这里成了全美硬科技创业最密集的地方——造无人机的、造小型核反应堆的、在太空里造药的,一条街上全是!硅谷的顶级基金坐直升飞机过来抢项目。El Segundo科技企业密布曾经有记者去采访市长,问:市议会上大家吵得最凶的是什么?高超音速?中国威胁?供应链安全?市长说:是辣椒烹饪大赛的许可证到底批下来没有。我们一开始觉得这只是个段子,后来觉得这还真是句大实话。数据我们先上点数据,做开胃菜。第一组数据,关于它有多小。El Segundo全市面积5.5平方英里,合14.2平方公里。上海杨浦滨江总面积约15.6平方公里,比它还大。常住居民1.6万,是的,一万六,就咱们的一个镇。但白天人口超过8万,这是一个"工作容器"。然后你还要考虑到,这14.2平方公里中,雪佛龙的炼油厂一家就占了超过1000英亩(4km2),剩下能干事的地方,核心片区叫Smoky Hollow(烟谷),只有120英亩,0.49平方公里,大约70个足球场。El Segundo用地规划图,蓝色的重工业用地就是Chevron 1911年建设的炼油厂,Smoky Hollow则是炼油厂北侧的紫色&玫红色范围第二组数据,是关于这70个足球场里发生了什么。一位实地采访的美国媒体人今年3月给出的说法是59亿美元的风险资本,正顺着这里的Franklin街往下流。2024年,当地一位服务过30多家硬科技企业的地产经纪统计:El Segundo有32家硬科技公司,洛杉矶全县最多。第二名是洛杉矶市本身,19家;第三是Torrance,13家;第四是长滩,12家。到2026年,同一个人维护的南湾硬科技地图上,已经追踪了250家以上。第三组数据,关于这些公司Neros:两个搞无人机竞速出身的年轻人2023年创立,创始人今年一个22岁一个24岁。产品是Archer穿越机,单价约2000美元,主打概念是从整机到芯片全部不含中国零部件。2026年拿下美国陆军一份5亿美元的合同,C轮融资2.5亿美元,估值25亿美元。Valar Atomics:搞小型核反应堆的,2024年才从爱达荷搬进Smoky Hollow。2025年成为全球第一家实现临界的风投支持公司。2026年8月完成10亿美元B轮,红杉领投,另加2亿美元信贷额度。Varda:在太空里做药物结晶,然后把返回舱扔回地球。已完成多次发射-返回。融资路径是2024年B轮9000万、2025年C轮1.87亿、2026年1月D轮2.5亿。2026年,洛杉矶地区的风险投资中,38%流向了军工与航空航天,是所有行业里最高的。当年新晋独角兽中,一半属于航空航天与军工安全领域。该地区所有航空航天与军工独角兽合计估值约4160亿美元,占洛杉矶独角兽总价值的78%。一个1.6万人的小城,70个足球场大的核心区,撬动了一个万亿级产业带的重心迁移。这就是我们今天要研究的对象。反硅谷的人喝的是硅谷的奶这地方有个外号叫"The Gundo"。2023年11月开始在推特上流行起来,后来就成了一种身份认同——"Gundo Bros"。他们的自我叙事非常鲜明,甚至有点用力过猛:我们做原子,不做比特。我们造东西,不做App。硅谷已经堕落了,美国要重新学会制造。这帮人在仓库里挂两层楼高的美国国旗,周五在海滩烧篝火,一边撸铁一边写代码,嚼尼古丁袋,灌能量饮料。去斯坦福参加一个国防科技活动,会一车人从El Segundo开过去,路上唱爱国歌曲,中途停在路边,先做祷告,然后放了一架无人机;如果平移到中国,这个场景差不多应该长这样:一群做硬科技的,包了一辆大巴,然后在车上大家激情合唱“爱我中华”,中途停在路边,然后先做个严肃的放生活动,再一起吃烧烤,活动都用无人机记录下来——这属实非常跨界了。好在,硅谷倒还蛮买单的:比如,Neros的种子轮、A轮、B轮,全部有红杉资本——这是硅谷最老牌的软件基金。Valar那笔10亿美元的B轮,红杉领投。Varda背后是Founders Fund、Peter Thiel、Khosla Ventures。核反应堆研发公司Valar Atomic刚获得10美元融资那家专门做Gundo创业营的机构Discipulus,2026年6月募了3000万美元二期基金,据报道的LP里有Anduril创始人和Coinbase创始人。还有那家搞铀浓缩的General Matter,就在这家基金内部孵化了差不多一年才对外亮相。Discipulus Ventures专注于El Segundo和硬科技每年为El Segundo带来10-20家新科技企业钱基本上都是硅谷给的,这是第一层,但真正有意思的是第二层——这帮人不只是拿了硅谷的钱,他们本身就是硅谷方法论训练出来的产物。比如我们之前写的SpaceX,它的核心创新之一就是把软件行业的做事方式搬到了金属上:快速原型、快速失败、约85%的零部件自己造以砍掉供应商加价和排期。这套东西在2002年的航空航天界属于异端。SpaceX黑手党的崛起:一群“暴君”的信徒正在瓜分万亿硬科技的未来……但我们现在看Neros的产线:一台无人机端到端组装约45分钟,产线每2分钟下线一台。每一台下线的机器,都要在厂内测试舱里完成首飞,飞行数据回灌到模拟器里。飞行测试队每周至少五天在沙漠试验场跑实验,工程师早上提出一个测试想法,当天晚上就能拿到结果。这就是持续集成、持续交付(CI/CD)的物理版本,是把DevOps装到了螺旋桨上。所以Gundo不是"美国人终于回归传统制造业了",因为传统制造业的做法是:设计冻结、走流程、五年一个型号。但Gundo的做法是:先造出来,飞坏了再改,明天晚上就有数据——它是在用软件的方式在做制造业。凭什么是它好了,现在到了最关键的问题。美国有的是老工业城市,有的是闲置厂房,有的是爱国青年。凭什么是在这70个足球场的巴掌地儿?我们拆出来4层——第一层,人才,SpaceX一家公司,在方圆十公里内培养了整整一代硬件工程师。Neros的团队里有SpaceX、Palantir、Anduril的前工程师;Varda由前SpaceX人创办;General Matter的CEO是SpaceX早期工程师,参与过Merlin发动机和Dragon飞船项目。这需要一家现象级公司在同一地点长期高强度运转十几年。第二层:便宜。几乎所有说到Gundo的文章都会说一句"地价远低于硅谷"。但这句话,是错的。因为硬科技真正需要的那种空间——层高够、电力够、能卸货的南湾厂房——报价已经逼近硅谷的R&D了。而El Segundo本身,是南湾报价最高的子市场之一,工业空置率接近零。只有你的楼有足够点电力,一挂出来就被租走,还是抢的那种。为什么?因为电。大洛杉矶区疫情后租赁表现El Segundo排名第一2026年美国工业地产的约束条件已经从土地转移到了电力:大型用户等待供电普遍要一到两年,常规扩容也要一年。变压器和开关柜的采购周期,已经成了开发项目最早的"上还是不上"的决策点。正因为电力是全国性的稀缺,"存量已通工业电的老厂房"就变成了金矿。那些1940年代到1980年代按制造需求盖的楼,本来就配了工业级供电——这个东西不是规划出来的,是历史沉下来的。而且这个历史不好复制,因为它靠是一场持续三十年的产业衰退:产业需求消失了,这些楼没有被拆掉盖成高密度写字楼;因为它们"功能性过时"了,租金长期低迷;因为租金长期低迷,然后它们熬到了2023年。El Segundo是传统的美国制造业区域,上世纪建造了许多重工业厂房被硬科技创业者们当成了宝贝——"三十年前建的、二十年没人要的、但一直没舍得拆的厂房",竟然跟他们的需求极其匹配。第3层:市长认识每一个创始人前面我们说过,这个是个乡镇,只有1.6万人,329栋小楼,两位数的硬科技公司。所以,这里的市长(镇长)能认识每一个创始人。人头不多啊,单单靠人的记忆力是可以满足要求的,市长知道哪栋楼里在做什么,知道哪家公司刚拿了合同、下个季度要扩产、卡在哪个手续上,于是就有了治理的颗粒度。El Segundo市议会我们来看El Segundo乡政府具体做了什么——基础设施层面(发生在浪潮到来之前):在Franklin街铺光纤,因为那一排前机械加工车间,工业电力早就有了,缺的是网络。之前,有创始人反映,精密设备在楼与楼之间那条没铺装的小巷里被颠坏了。市政府去把巷子铺了。El Segundo注重城市基础设施,有自己的城市免费Wifi系统监管层,(把"不行"改成"怎么才行"):市长的原话大意是:清晰、简洁、可预期的监管;政府的角色是和企业一起想办法,而不是那个只负责说不的部门。消防检查发现线路没有标识,做法是协助整改,而不是停产。规划部门负责人接电话。对,"规划局长接电话"是被当成一项政绩写出来的。El Segundo新的发展规划中,推动经济发展与财政可持续是其首要目标招商与服务层(这两条非常聪明):疫情期间,市政府主动跑到硅谷去,向那些投"做实物的公司"的风投推介El Segundo。不是等着企业上门,是去资本的上游截流。硅谷银行倒闭后,本乡镇的一些早期创业者一下子失去了配套服务。市政府亲自当中介,帮忙牵线律师、财资服务、投资人。市长解释这件事的时候说了一句特别有画面感的话,大意是:这帮人正在造核反应堆,但报税可能还是他爸帮着弄的(因为还没有到独立报税的年纪,美国可以到24岁)。你得记住他们处在人生的哪个阶段。从0到1但一座这样的城市,永远不可能量产。比如,Neros:之前没有量产的时候在El Segundo约2万平方英尺→量产过之后就在Torrance搞了25万平方英尺(2026年)。虽然说它的总部还挂在El Segundo,但制造能力搬走了。还有Valar Atomics:也是真Smoky Hollow起家→有量产能力了之后搬到Torrance租下51.25万平方英尺,是2026年Q2洛杉矶最大搬入之一。最经典的是SpaceX:它是El Segundo最早的租户(2002)→Hawthorne(2008,100万平方英尺的诺斯罗普旧飞机厂)→德州Brownsville。Valar Atomics搬走后,硬件初创公司Hybron搬入了原先Valar的厂房,并很快开始投入研发原因是物理的,无解的:工业空置率接近零,扩容电力要18个月。El Segundo的定位是它是高价值创业的起跑器,是把公司孵化到有量产资格、然后送走的分流节点。它的KPI是"孵化出多少家最终会在别处建厂的公司"。还有一层,对中国尤其重要:Gundo的叙事,有一部分动机就是对抗中国制造业。Neros最核心的卖点是"从整机到芯片级不含中国零部件",它明确对标的竞争对手是大疆。这是它融资故事的一部分,也是它的定价基础。给我们的思考好,到落地环节。我尽量让每一条都能对应到一个具体动作,不说"要重视""要加强"这种话。可以抄的五条第一条:把每栋楼的电力容量公示出来。这是我认为性价比最高但几乎没人做的一件事。在招商材料里,逐楼公示可用电力容量(kVA)、扩容周期、扩容成本。就像公示层高和承重一样。对硬科技企业,这个数字的重要性高于租金。而这也是一个成本极低的差异化手段——因为大多数园区自己都不知道(或者算不准)这个数。El Segundo一座厂房的招商手册,在这里电力容量是最关键的指标之一第2条:把"时间"做成产品,而不是把"补贴"做成产品。具体动作:一个能接电话的规划负责人(真的,这是可以考核的);消防、环保检查以协助整改替代停产;给出承诺时限——比如"改造类项目审批不超X个工作日,超时自动进绿色通道"。对一家12个月一轮融资的公司,确定的30天,比不确定的补贴值钱。第3条:承认自己是孵化器,然后改考核指标。如果你的园区物理条件决定了它不可能承载量产——高密度城区、寸土寸金的滨江地段、周边全是住宅——那就别考核产值和产能落地率。应该考核:孵化企业数,以及企业从这里"毕业"后在本省/本都市圈其他地方建厂的投资额。让核心城区做路由器,让外围城市承接产能。第4条:允许一部分区域"不好看"。Gundo有位创始人形容El Segundo:"这地方一股油味儿。"他说这是特点,不是缺点。因为如果你的10平方公里里,划不出0.5平方公里允许存在卸货门、露天设备和噪声,那"硬科技产业化"就只能是块牌子。第5条,把颗粒度做小,建筑的颗粒度:329栋小楼;产权的颗粒度:能租3000平方英尺距离的颗粒度:走路两分钟去隔壁借机床;治理的颗粒度:市长认识每一个创始人。这四种颗粒度是同一件事,它们共同决定了一个东西——试错的最小单位有多小。硬科技创业的本质是高频试错。而试错的频率,被物理空间的颗粒度锁死了。所以最后,我想把那个辣椒烹饪大赛的段子重新说一遍。一个市议会,最重要的议题是辣椒比赛的许可证。这不是说这个政府无所事事。恰恰相反,这说明所有跟产业有关的事,都已经在那个层级被顺手解决掉了——顺手到不值得上会讨论。这才是营商环境的最高形态:它不需要被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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