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炳宏：稳定币下的地缘金融与中国货币主权新命题

过去数年，国际货币体系变革的相关探讨始终围绕“去美元化”展开，研究焦点集中于外汇储备配置、国际贸易结算、央行货币互换及跨境清算体系等传统领域；但美元的全球影响力并未单纯收缩，美国本土金融体系借助稳定币、数字钱包、链上清算及平台支付网络，重新深度嵌入全球各类交易场景。香港科技大学李兆基商学院研究员助理李炳宏在《......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北大汇丰PFR ，作者：李炳宏过去数年，国际货币体系变革的相关探讨始终围绕“去美元化”展开，研究焦点集中于外汇储备配置、国际贸易结算、央行货币互换及跨境清算体系等传统领域；但美元的全球影响力并未单纯收缩，美国本土金融体系借助稳定币、数字钱包、链上清算及平台支付网络，重新深度嵌入全球各类交易场景。香港科技大学李兆基商学院研究员助理李炳宏在《北大金融评论》发文表示，对我国而言，稳定币问题不能简单概括为是否接受加密资产，也不能只停留在风险防范层面。更重要的是，它提醒我们重新理解人民币国际化和金融安全的基础设施逻辑。本文完整版刊登于《北大金融评论》第28期。过去数年，国际货币体系变革的相关探讨始终围绕“去美元化”展开，研究焦点集中于外汇储备配置、国际贸易结算、央行货币互换及跨境清算体系等传统领域；但美元的全球影响力并未单纯收缩，美国本土金融体系借助稳定币、数字钱包、链上清算及平台支付网络，重新深度嵌入全球各类交易场景。本文认为，稳定币的地缘战略价值核心不在于去中心化的金融属性，而在于实现了美元流动性的范式升级——将传统美元资本转化为可编程、可跨境流转、可依托平台规模化扩散的新型全球金融基础设施。对中国而言，当前核心挑战并非纠结于“去美元化”的落地成效，而是如何防范在数字贸易、平台经济、跨境小额结算等新兴场景中，人民币本土支付生态被新型“美元网络”吸附、挤压与替代。人民币国际化亟须突破传统宏观结算的单一发展逻辑，进一步下沉至场景落地、数字钱包、技术接口与行业规则层面，开启全方位的金融基础设施竞争。问题的变化：美元不是消失，而是在迁移近年来，“去美元化”已成为国际金融领域焦点议题，各国外汇储备结构调整、央行增持黄金、人民币跨境结算推进、金砖国家货币合作深化及SWIFT替代机制探索，无一不被纳入同一套叙事逻辑：地缘政治的碎片化正不断削弱美元的中心地位。这一论断有其现实支撑：美国频繁动用金融制裁，客观上催生了各国分散储备资产、发展本币结算及构建替代性支付网络的动机。然而，若仅停留在这一层面审视国际货币体系变局，极易忽视更深层次的变革：美元并非在走向单纯“衰落”，而是正在经历一场隐秘的“重塑”。传统美元霸权高度依赖央行储备、商业银行账户、代理行网络、SWIFT系统以及美债市场；但在数字金融时代，美元正化身为稳定币、数字钱包、链上地址与平台接口，悄然渗透进更微观、高频且难以被传统宏观统计捕捉的交易场景。这意味着，未来的国际货币博弈将不再局限于传统的储备份额之争，而是逐渐演变至更高维度的角逐：谁能掌控跨境支付入口、结算网络枢纽、链上流动性以及合规标准接口？表面上看，稳定币仅是金融科技创新的产物，但其本质正在演化为大国地缘金融博弈的新型手段。究其本质，它不仅大幅降低了跨境支付的摩擦成本，更顺势将美元体系的底层逻辑从传统的“银行网络时代”推向了“钱包网络时代”。依据DeFiLlama2026年最新截面统计数据，全球稳定币总市值约3227亿美元，其中前两大稳定币USDT（约189.4十亿美元）与USDC（约76.4十亿美元）合计占比82.4%，占据绝对主导地位。欧洲央行2025年11月《金融稳定报告》显示，当时美元计价稳定币占全球总供给的99%。这表明当前稳定币市场绝非真正意义上的“多元市场”，而是一个被高度“美元化”的数字支付新版图。因此，讨论“去美元化”需要厘清两个截然不同的维度：一是官方层面的储备资产与跨境结算多元化，二是市场数字层面的美元稳定币扩张。未来若全球跨境小额支付、平台跨境结算、链上金融交易、数字资产流转、AI服务结算及跨境劳务支付，普遍以美元稳定币为默认底层媒介，美元并不会从全球经济体系中退场，反而将以更轻量化、高流速、高嵌入度的形态，进一步夯实其数字时代的货币主导地位。稳定币的地缘意义：从货币竞争到支付入口竞争稳定币的优势在于实现了法定货币计价规则、区块链转账属性与互联网平台网络效应的三重融合。对普通用户而言，它是可随时流通、便捷持有的“数字美元”；对各类商业平台而言，它是低摩擦、高效率的跨境结算工具；对发行机构而言，它是以足额法币资产为储备支撑的市场化负债产品；而对全球监管体系而言，它已然成为资本流动管控、反洗钱合规、金融制裁落地与货币政策传导的全新交叉领域。稳定币之所以能够产生深刻的地缘金融影响，首要原因是它极大降低了全球市场使用美元的准入门槛。在传统金融体系下，非美经济体的个人与企业开立、使用美元账户，高度依赖成熟的银行体系、严格的合规审核、跨国代理行网络与烦琐的跨境账户布局。而在稳定币生态中，用户只需接入数字钱包或互联网交易平台，即可便捷持有、划转美元计价的数字资产。这一变革，让美元彻底从“依附银行账户的传统货币”，迭代为“依托钱包网络的链上代币”，实现了使用场景与受众群体的扩张。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2025年稳定币专项研究显示稳定币正在重塑跨境支付的边界与运行逻辑，2024年全球稳定币跨境流动规模达1.5万亿美元。尽管这一体量相较于传统跨境支付总量仍有差距，但已远超各类非锚定加密资产的跨境流动规模，且在新兴市场与发展中经济体的跨境交易中渗透尤为显著。美联储2026年跨境支付专项研究亦明确，稳定币虽能大幅降低链上转账的交易成本，但并未消解法币兑换、资金出入金、汇率波动及合规监管等底层成本。所以稳定币并非能够颠覆跨境支付体系的“低成本工具革命”，而是一套正在重构全球跨境支付链路、重塑交易规则的新型底层接口。更深层的变化在于，稳定币搭建起了链上支付生态与美国安全资产市场的深度绑定通道：当前主流美元稳定币的发行机制，均要求发行机构以现金、银行存款、美国短期国债、货币市场基金等高流动性安全资产作为足额储备。国际清算银行（BIS）相关论文的实证研究印证了二者的强关联：美元稳定币的资金流入会直接影响美国短端安全资产价格，标准差两倍的稳定币资金流入，可在短期内将3个月期美国国债收益率压低2.5至3.5个基点。这充分说明，稳定币并非独立于传统金融体系的另类资产，而是通过储备资产池，与美国短债市场形成层层嵌套的关联体系。全球市场对低摩擦、高效率的美元跨境支付存在刚性需求，驱动稳定币发行机构持续创设链上美元负债；而发行机构的储备资产配置，会持续将全球资金引流至美国短期国债、货币市场等安全资产领域，反过来依托美国成熟的安全资产市场夯实稳定币的信用根基。这套循环体系，表层是轻量化的金融科技创新，底层则是传统美元体系资产负债表的数字化延伸与全域扩张。······本文完整版刊登于《北大金融评论》第2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