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届生死磕星宇股份，印证“哪里都有好有不好”话术的荒谬

这段时间，星宇股份粗暴解约应届生一事持续发酵。此前A股上市公司星宇股份招录440名应届毕业生，多是研发、技术和管理岗，但入职仅一个月，就分批约谈其中部分人员，给出“要不接受解约，要不去车间打螺丝”的选择题，引发强烈反弹。相比以往“循规蹈矩”的投诉，这次部分被星宇股份解约的应届生“不走寻常路”，将相关投诉资料发......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那些原本是废话的常识 ，作者：叶克飞这段时间，星宇股份粗暴解约应届生一事持续发酵。此前A股上市公司星宇股份招录440名应届毕业生，多是研发、技术和管理岗，但入职仅一个月，就分批约谈其中部分人员，给出“要不接受解约，要不去车间打螺丝”的选择题，引发强烈反弹。相比以往“循规蹈矩”的投诉，这次部分被星宇股份解约的应届生“不走寻常路”，将相关投诉资料发送至港交所邮箱。他们还干脆“吃起了西药”，将劳动合同、谈话录音等证明资料投诉至星宇股份的下游大客户——德国奔驰和德国大众。港交所在收到投诉邮件后，将材料移交上市科审核。这个审核很可能影响星宇股份冲刺港股IPO的计划。德国奔驰在回函中将星宇股份裁员行为定性为“存在严重道德和劳动失当”，不符合梅赛德斯-奔驰的供应商合作准则，对其正式立案审查，将星宇股份从“正常合作方”变为“正在被审查的风险对象”。德国大众也回函表示收到举报，将开展调查，视核查结果采取后续处置手段。通过外资企业和香港上市公司法规来维护自身权益，这个效果确实远超找“有关部门”，即使同样有网络发酵，找“有关部门”的效果，稍有社会经验的人都会知道，断不会让星宇股份如此焦头烂额。昨天还看到一个新闻，广东湛江吴川市一位家长彭女士反映，5岁女儿因过敏就医遭拒，事后发现孩子的电子病历“既往史”一栏被医生标注“刁蛮”二字。记者采访吴川市卫健局时，该局医政医管科梁科长的反应简直太“真实”，他表示彭女士在网上发声维权，“对吴川整个地方来说是抹黑”，吴川市卫生监督所相关工作人员则告诉彭女士“这是一件小事情”。这个反应引起了官媒和网络舆论的一致批评，结果当地迅速作出反应，对涉事医生进行警告、批评和立案调查。体制内都不喜欢舆情，因为舆情意味着风险，平息舆情得花费时间精力甚至更大代价。所以体制内的小处长小科长小科员们，心里认为“维权者=刁民”“维权=找茬和抹黑”的绝不会是少数。但这年头能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公开把这话说出来的，确实是“装都不装了”，着实又胆大又愚蠢。当然，这种愚蠢是必然，因为权力总会让人无所顾忌，风声一过，就不需要为这句话负责。体制内最重要的是“唯上”，这是中国社会自古以来的处世哲学，领导满意就行，你一个“刁民”满不满意，重要吗？这两件事很容易证明许多人喜欢挂在嘴边的“哪里都有好有不好”等话术有多么荒谬。在中国社会，一旦提出批评或对比，总有故作理性客观的人跳出来，搬出“哪里都有好有不好，不能一概而论”。这种滥用辩证法实则胡搅蛮缠的说法，抹杀了地区的差异性和个体需求。举个例子，厕所都不会干净到一尘不染，但总有相对干净的厕所和极度肮脏的厕所，你能用“哪里都有好有不好”抹杀这种差异吗？死磕星宇股份的应届生，知道欧洲车企肯定会管这事儿，因为欧盟国家有着详尽且能够真正落实的法规。德国《供应链尽职调查法》要求企业对供应链的用工和环境风险做尽职调查，并设立可供直接投诉的举报渠道。违反者最高可处全球年营业额2%的罚款。欧盟《企业可持续发展尽职调查指令》更是将义务范围扩展到了全球活动链上的商业伙伴。可以这么说，欧洲法律制度为远在中国的劳动者提供了一条绕过本国监管、直接向跨国客户施压的维权通道。但吴川这事儿呢？涉事医生表示标注“刁蛮”是为了“方便以后不再看这个病人”。可是一个5岁的孩子，因为母亲与医生在沟通上有分歧，就在全省联网的电子病历系统中永久被打上人格侮辱的标签，这种事情放在欧盟，等待涉事医生的必然是身败名裂，但彭女士的维权，首先遭遇的是让人非常熟悉的“抹黑”说。若非官媒持续下场，加上事实没有任何模糊，一切经查属实，“抹黑”这个说法很容易瞬间打动一批喜欢嚷嚷“让子弹飞一会儿”实则最容易被忽悠的白痴。有点社会经验的再细想一下，会发现更残酷的事实：这次涉事的只是一个医生，又不涉及人命等重大舆情，维权难度反而低得多。死磕星宇股份的应届生们，依靠的是外部制度的力量，包括欧盟国家的供应链合规法律、港交所的上市规则、跨国企业的ESG审查体系，这一切都规则明确、执行有力、后果可量化。如果没有投诉到奔驰、大众和港交所的铺垫，从一开始就“循正途”投诉到有关部门，面对的会不会是权力的傲慢？上百名应届生举报当地大企业，被定性为“抹黑地方”的可能性可能会大于“让企业为粗暴行为付出代价”。毕竟此前无数事情告诉人们：规则是模糊的，权力是不受约束的，维权者是会被污名化的，违规者是有人情照顾的。而且即使惊动了奔驰、大众和港交所，当地人社局的通报表述也仅仅是“方法简单生硬”，责令道歉和停职人力总监，某些人期待的巨额罚款和根本性整改，显然是想多了。这就是滥用“哪里都有好有不好”的荒谬之处，它用抽象的“普遍性”抹杀了具体的“差异性”。这个世界没有完美的制度，但有的制度倾向于保护弱者、约束强者，有的制度倾向于庇护权力、压制异议。用“哪里都有好有不好”来否定这种本质差异，不是客观，是糊涂和无耻。这种假客观消解了一切改进的可能，如果所有地方都一样“有好有不好”，那凭什么要求这个地方变得更好？差异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差异决定命运。“有好有不好”是抽象比较，但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制度有效性与制度失灵、权力受约束与权力不受约束、规则清晰与规则模糊之间的本质区别。“哪里都有好有不好”，但再好的粪坑也还是粪坑，一个正常人，应该选择尽管不可能完美但相对好一些的地方。最让我遗憾的，是那些死磕星宇股份的应届生们，最希望保住的是“应届生”身份，所以他们希望星宇股份可以退缴社保。保“应届生”身份，是因为考公考编考选调生的需要，还有远比社招更宽松的大城市落户通道。这当然是出于无奈和现实，但也确实是现实的讽刺——他们不相信权力能帮自己维权，所以求助于德国奔驰、德国大众和港交所，但他们最终只能渴望加入这个不能为自己维权的体系。这很真实，而且是这片土地上持续两千年的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