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勇那个火山口,谁也坐不住

何勇那个火山口,谁也坐不住

那天,何勇去世的消息传来,新闻稿里自然出现“摇滚歌手”的身份和“魔岩三杰”的标签。57岁这个年龄数字使我惊讶,记忆回到大学宿舍用MP3听《钟鼓楼》的情景:“我的家就在二环路的里边……我的家我的家我的家就在这个地球的上边”。《钟鼓楼》我听过许多遍,可能早就变成了血肉的一部分。我们在青春期接触的文化,会成为日后理......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西坡原创 ,作者:西坡那天,何勇去世的消息传来,新闻稿里自然出现“摇滚歌手”的身份和“魔岩三杰”的标签。57岁这个年龄数字使我惊讶,记忆回到大学宿舍用MP3听《钟鼓楼》的情景:“我的家就在二环路的里边……我的家我的家我的家就在这个地球的上边”。《钟鼓楼》我听过许多遍,可能早就变成了血肉的一部分。我们在青春期接触的文化,会成为日后理解文化、环境和自身的基底。但我对何勇这个人知之甚少,一者我不是真正的乐迷,二来我一直认为吃鸡蛋就好了不必太关心母鸡的生平。除非对创作规律有基本的理解和尊重,否则在创作者个人生活和作品之间轻易画一些想当然的连接线,很容易误读作品也误读人。比如创作者普遍要处理的孤独和贫穷这两个题目,经常不是社会学意义上的,要是照常人眼光来看,就会觉得他们是“自己作的”“想不开”,但他们的痛苦和困难同样是真实的。要是轻易就能“想得开”,他们的艺术之树早就开不出花了。现在何勇真的住在地球上边了,但愿上边有更适合他的空气。感慨之中,我把《钟鼓楼》的歌词郑重地读了一遍,其实很简单,但还是很完整的,也很诗意。这里的人们有着那么多的时间他们正在说着谁家的三长两短他们正在看着你掏出什么牌子的烟小饭馆里面辛勤的是外地的老乡们单车踏着落叶看着夕阳不见银锭桥再也望不清望不清那西山水中的荷花它的叶子已残倒影中的月亮在和路灯谈判说着明儿早晨是谁生火做饭从“单车踏着落叶”到“月亮在和路灯谈判”,这七八句诗情画意夹在庸常的、无时间性的、细碎的、无穷比较着的世俗生活之中,显出这个小小的诗性空间是如何反常、短暂和脆弱。像个人命运的预言,也像时代的隐喻。在青春和疯狂(或者庸常)之间,是一条过于平直、光滑、短促的滑梯,一代又一代孩子上去又落下,还来不及思考,生命就已分化并且定格。何勇只是其中一个。钟鼓楼吸着那尘烟任你们画着他的脸你的声音我听不见现在太吵太乱你已经看了这么长的时间你怎么还不发言是谁出的题这么的难到处全都是正确答案是谁出的题这么的难到处全都是正确答案虽然我很少去了解何勇的身世,但萦绕在我头脑中一二十年的歌词与旋律表明,他的美与苦,他看见的问题和他的找不到答案,还是传递给了我。之前这些年里,我可能也看到过“何勇纵火”“何勇伤人”之类的消息,只是当作与己无关的消息,风中来风中去。我心里可能也升起过这个问题:此间许多名声震天的人物,他们的创作生命为什么都那么短?出道即巅峰,巅峰即终章,这是什么原理?在“反思”早已成为一个奇怪名词的今天,如果我们还愿意反思点什么,首先得练习辨认共性与结构,然后才可能为个体找到出路。当然,这里也有一个前提,是我愿意为之辩护的:只能调整环境以适应人性,而不能调整人性以适应环境。这两天,看到一篇关于何勇的文章,越看越觉得别扭,文章最后的落点是这样一段:“那么,真正值得反思的是什么?不是‘谁封杀了何勇’,而是:为什么一个25岁就站上巅峰的摇滚歌手,在精神疾病发作时,得不到任何专业的心理支持和干预?为什么90年代的摇滚产业,只会制造爆红,却完全没有艺人心理健康保护?为什么当何勇出现情绪和行为异常时,圈内人最初把它理解为‘有个性’,而不是需要治疗的疾病症状?”我也不觉得什么是此刻最值得追究的问题,即便想要追究也无从追究,但我认为上述说法轻而易举把题目收窄到了个人病理层面,是成问题的。似乎这个故事仅仅是,一个精神病人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与良好的照护。我们换个视角来看,假如过去三十年,摇滚乐发展得很好,别的摇滚歌手都很好,要作品有作品,要影响有影响,那么不妨说,何勇的困境是个人的、局部的、偶然的。可事实呢?病树前头,万木春了吗?沉舟侧畔,千帆何在?如果说摇滚产业整个就是有问题的,不宜存在的,那么摇滚所隶属的音乐呢?音乐所隶属的文化呢?分别都怎么样呢?我也只能问到这里了。依旧没有想要追究的意思。但思考仍要进行。何勇的问题不能简单归结为个体、病理与偶然。即便不追究,也要指出背后结构性、重复性的困境。摇滚乐手、诗人、作家、画家、导演乃至博主、脱口秀演员,这些带有艺术创作属性的群体,是一个社会的精神出口。在一个普遍压抑的社会,每一个爆红的创作者都是一个火山口。有太多沉埋在地底的能量,想要通过他们来释放,这迅速成就一些个体,然后迅速毁灭他们。这是悲剧的实质,也是类似悲剧在不同领域、不同时代反复发作的基本原理。个体的禀赋有差异,性格有差异,赶上的机遇有差异,但对各类境遇的承受能力都处在相差不大的区间里。决定性的力量不在内部,而在外部。由于压抑的能量太大,地表破出小洞的时候,近的远的相关的不怎么相关的都会涌过来,通过这个出口来释放。对侥幸坐在火山口上的那个人来说,最开始感受到的,就是奇迹般的托举,“我要成了”,而不能意识到,许多能量原本是不属于自己的。多余的能量在局中人身上一定会带来动作的变形。这些动作会引起一些人的狂欢,但又必定会引起稳健的或者保守的或者嫉妒的等等各个方面的注意……如此一热一冷,每个脆弱的、冲动的、盲目的、易燃的人类个体,都承受不起。上升与坠落是同一个过程。最值得哀叹的,除了这些有天赋的个体的命运,还有一个社会的文化总水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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