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一初夏某一天,红姐回到伊朗德黑兰,站在自家歇业的中餐馆前。中餐馆的玻璃被导弹冲击波震碎,门框扭曲变形,走进屋内,地上满是尘土。此前,一枚导弹落在距餐馆两条街的地方,众生命运,都在劫波之中。她召唤厨师和伙计,艰难重启中餐馆。红姐的中餐馆,在德黑兰城中心一条小街内,餐饮住宿一体。餐馆外墙是红砖......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摩登中产 ,作者:周妍,题图来自:视觉中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一初夏某一天,红姐回到伊朗德黑兰,站在自家歇业的中餐馆前。中餐馆的玻璃被导弹冲击波震碎,门框扭曲变形,走进屋内,地上满是尘土。此前,一枚导弹落在距餐馆两条街的地方,众生命运,都在劫波之中。她召唤厨师和伙计,艰难重启中餐馆。红姐的中餐馆,在德黑兰城中心一条小街内,餐饮住宿一体。餐馆外墙是红砖,嵌着一幅花鸟工笔画,饭店招牌下垂着中式红灯笼。穿过门廊,是一个开阔院子,花草茂盛,桌椅从室内摆到室外,桌椅尽头是住宿的白色小楼。院子中心有喷泉池,那里曾是客人悠闲聊天所在,而今悠闲已不复存在。因经营艰难,中餐馆员工减了一半,原本厨子有10人,现在只剩4人。红姐自己也下厨帮忙备菜,拌凉皮,做豆腐,捏馒头,包饺子,忙到一半,还常遇到停电。红姐观察过时间,有时是上午9点,有时是10点,每次停电要持续两小时。酒店为此备上天然气发电机,发电机轰鸣间歇吼起,将日子拼凑维系。中午12点,中餐馆开门迎客,庭院渐渐热闹起来,铁板牛肉、糖醋里脊、煎饺很受欢迎。下午,红姐能短暂休息,她喜欢和入住的客人聊两句,或者坐在庭院,听零散的客人聊天。没有什么好消息。伊朗客人说,工厂被炸,大批员工一夜间失去工作,被炸的厂很多,小厂失业几百人,大厂上千人。华人老板说,他们经营的鞋厂、面包厂虽然没被炸,但原材料进口困难,运转不起来。红姐听到最多的,是“坚持不下去”。晚上十点,中餐馆营业结束,红姐关门盘账,只余叹息。霍尔木兹海峡管控,新闻里剑拔弩张,计划来旅行的客人心存顾虑,不敢踏足。以往,酒店每天能住60人左右,经常满房,预订都要趁早。而这个夏天,最惨淡时只有一名住客,小楼空空荡荡:“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只住一个人的时候。”生意已入不敷出,但为维持运转,厨师、服务员、保洁、前台岗位不能减,红姐开始奔波维系。从餐馆开车出门,3公里处,是被轰炸过的领袖府,那片威严大气的官邸,变成了瓦砾深坑,一度被围挡严密遮蔽。官邸西行是德黑兰的商区,市场和大超市云集于此,超市里人头熙攘,但少见笑容。红姐在本上记下,一周内,德黑兰的牛肉,每公斤涨了10元人民币,食用油飙到200元人民币一桶,而几个月前售价还只是70元。她和店家商量,能不能一次买50桶,但店家拒绝了,后面还会涨,要留着边涨边卖。不仅是贵,市场上的品类也越来越少,绿叶菜只有生菜和白菜,偶尔有菠菜,鱼只有冰冻带鱼。厨房每天变着花样做。后来实在没办法,红姐寄望于“飞机捎菜”。过去,从中国来的熟客,红姐常拜托捎些国内产品,战争后,这成为宝贵的进菜通道。一个客人能帮她从中国带十斤左右的货。红姐什么都要,瓜子、木耳、香菇、绿豆粉、方便面、各地真空食品。靠这些中国客人拉来的行李箱,红姐勉力维持着中餐供应。物价一天天疯涨,而手里钱贬值更快。红姐餐馆里一道菜卖六百万里亚尔,听着吓人,但其实也只是人民币30元。盛夏最热时,红姐动念买台风扇,但超市里没牌子很一般的风扇,折合下来也人民币一千多,她一度动念让客人从国内捎,“但怎么可能,哪提的过来”。战争和政治,在餐馆里是禁忌话题。真正陷身战争的人们,反而不愿提及战争,哪怕命运已不可测。去年夏天的时候,红姐第一次直面战争。那是伊朗和以色列的“十二日战争”,双方互射大量导弹。红姐酒店成为华人临时避难点,慌乱的人们涌入酒店内,有人刚死里逃生,有人被抢走了护照。大人小孩拉着箱子在院子里休息等着撤侨,餐厅经理来回奔走指挥上菜。深夜,巨声乍起,人们冲到酒店楼顶,抬头仰望夜空。红姐看到,导弹和拦截弹在穹顶交错划过,划下一道道火痕,人们嘶哑喊着,数着,最后沉默,直到夜空回到黑暗死寂。红姐挤在下楼的人群中。她说,那时大家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害怕。去年年底,红姐去迪拜,不久后,德黑兰遇袭,局势骤变,航班停运,归国无期。很快,战火蔓延到迪拜。有导弹残骸砸中帆船酒店,浓烟冲天而起。红姐所住酒店警报器一天内响起十来次,起初,她听到就往地下跑,后来不愿跑了。入夜,红姐躲在房间,看窗外夜空划出一道道熟悉的火痕。那片夜空和德黑兰的没什么两样。此后每一天都是焦灼。红姐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拿手机看新闻,五分钟刷一次,上厕所都盯着,生怕错过消息,“没有脑子去担心生意,我就求老天别把我们酒店炸了。”3月中旬,酒店终于坚持不下停业了。5月,停火曙光初现,员工问何时能回去上班,熟客们问何时开门,6月,红姐终于回到德黑兰,站在门前恍如隔世。她修好门框,扫掉尘土,熟客进门惊喜招呼“呀,来了”,但大家都知道,一切不一样了。红姐的酒店,出门右转,沿着大道驶经两座桥,就是伊朗世界文化遗产“玫瑰宫”。春天时,炸弹的冲击将宫里的水晶震得粉碎,像红姐的餐馆一样,碎屑满地。二红姐是湖北十堰人,曾在北京上班多年,德黑兰在她人生想象之外。2014年,红姐的妹妹在德黑兰大学读研究生,为照顾妹妹,红姐飞赴伊朗。姐妹俩住在德黑兰大学边的小旅社。旅社19间房,一楼有间小厨房。妹妹语言好,常能接到翻译的活,时常把客户带回小旅社吃饭,姐姐就在小厨房做饭。结果客户吃上瘾,时常回旅社,“蹭口热饭”,最后提议,要不你们姐妹俩把旅社盘下来吧?小旅社原来的伊朗名,用普通话发音,类似“拓邦”,于是红姐就给餐馆起名叫“拓邦酒店”。拓邦酒店成了德黑兰,第一家正儿八经的中餐馆。开业那天,许多伊朗人走到门口又离开,那年网上中餐谣言很多,有伊朗人翻过菜单,一本正经问:有没有放老鼠?伊朗人的饮食习惯也和中国人有差别。伊朗人爱吃肉,醋溜大白菜在菜单上饱受冷眼。红姐做的凉拌木耳、凉拌黄瓜,伊朗人管它叫“沙拉”。伊朗人眼里的汤,是酸辣汤、牛肉羹。滋补鸡汤都算不上汤,更别提切两片西红柿打个鸡蛋。红姐都记下并改良。慢慢的,吃过的客人带着客户和朋友来,一传十十传百,生意渐渐好起来。有客人跟她说,后来到中国吃的中餐,都没这吃的好。红姐笑说,那是你没吃到好的。12年间,红姐辗转换了四家店面,最后变成现在的“拓邦酒店”,3栋小楼,能吃能住。而今,酒店食客七成以上都是伊朗人。不少伊朗人说,第一次接触正宗中餐就是在这里。除了伊朗人,这里也是华人来伊朗的落脚地。初到德黑兰的华人,红姐会帮忙找翻译,叫车,开电话卡,推荐景点,以及介绍客户。她清楚人生地不熟的感觉,异域他乡,守望相助。有国人跟她说,白天在外边奔波满心不安,一走进院子里,心里就踏实了。四季在院子悄然流转,德黑兰夏季明媚,秋天和北京一样天空高远。电影龙餐馆中,沈腾受邀操持了一场异域婚礼。在德黑兰这些年,红姐也常收到各种邀请,去参加生日派对、小孩周岁、婚礼、葬礼,见证本地人的人生。“伊朗人特别好客。”红姐说。伊朗人的派对上常有乐队来演奏,人们穿得清凉时尚,在底下一块儿唱啊、蹦啊,极其热闹。红姐没学过跳舞,常在派对边上看着笑,偶尔不知谁伸来一只手,眨眼就把她拽到了台上。音乐和欢呼烧红了她的脸庞,她不敢跳,但转念一想,其实伊朗人也不见得多专业,“一起扭扭,开心最重要”。一次,红姐一家人开车去里海玩,半路遇上堵车,动弹不得。前车调大了车里音乐,下车到路面上跳舞。开始是两三个人,过了一会儿,她发现车都靠了边,空地上,几十人都在跳。没人管前面发生了什么事,谁也不认识谁。听到音乐就起舞,仿佛是他们的本能,“伊朗人心里永远装着个舞台”。舞跳完后,路也通了。各上各车,油门一踩,各走各道。来德黑兰这些年,红姐已深深爱上这里的生活。她喜欢坐在一个院子里,看中国人、伊朗人、印度人、韩国人、各大使馆的人,谈天说地。世界很大,但人与人之间,没那么多不同。过了很多年,红姐才知道,当年小旅社的名字翻译过来是“光明”的意思。她们常打趣,称她们开了一家“光明旅社”。三几周前,一位伊朗客人想给妻子庆生,拜托红姐在庭院摆桌,桌上要点燃蜡烛,撒上花瓣,配上红酒,院子边再绑些气球。战争之下,派对开不起,但仪式感不能缺。红姐说,伊朗人骨子里爱浪漫,餐馆常遇讲究的伊朗客人,鲜花和蜡烛是必需品,而在战争时,这些美好更像是麻醉,“吃了今天不管明天”。漫长的战争,让所有人都心生倦意,红姐说,大家都“疲了”。过去,导弹来袭时,客人们还跑楼顶看导弹,现在有人说哪里刚被炸了,也没人去看,“该睡觉睡觉,该做事做事”。新闻里伊朗和美国几番角力,停战开战如儿戏般轮转,红姐原来还守着电视等消息,现在有消息也不关注了,只在乎有没有使馆通知。餐馆之外,整个德黑兰也陷入同样麻木中。超市里,排队的伊朗人收拾得干净体面,没人哄抢,没有纠纷,人们反而比战前克制和沉默。酒店的司机和红姐说,很多事情都看淡了,现在车辆间小刮小碰,大家也不争执,“差不多就行了”。压抑和隐忍,弥漫着国度,所有人的命运都随国家一起颠簸,没人知前路为何。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是红姐的朋友,也是中餐馆的常客。李睿说,电影里龙餐馆的故事,其实更戏剧性,而真实的战争,往往不是那么戏剧化,“它更多时候是一点一点渗进生活里”。她说,这些年红姐经历的事情其实一点也不少,疫情、制裁、经济危机、战争、撤侨,“生意刚好一点,一打仗,人又走光了”。这些事,没有电影里那么惊心动魄,但却是战火里的沉重人生,考验韧性、耐心以及人心。战争狭长的阴影,从春天投射到秋天。阴影中的蚂蚁,改变不了影子,普通人能做的抗争就是好好生活。跨国采访红姐,最难的挑战是网络。9月2号起,红姐失联了,所幸新闻里并没有她街区被袭的消息。微信那端早已不是一个采访对象,而是一群努力生活的人,一个屹立的龙餐馆。9月6日,红姐终于回了文字消息,她说图片和语音条发不出,微信电话更打不了,网络时断时续。红姐说,局势最难时,她也没有考虑搬离德黑兰。她背上太多责任,也拥有太多记忆,这里有客人,有朋友,有她的员工,她的家人,她的伙伴。她和所有人,都在顽强等待一切平静,回到文明世界。红姐停战后最大的心愿,很像电影龙餐馆的结尾。她希望,将来的某一天,客人们睡醒一个好觉,下楼走进庭院。厨子们做了一桌桌好饭,大家说说笑笑,音乐声响起,有人随歌起舞。她呢,就在厨房里边包饺子,边笑着看。
伊朗真正“龙餐馆”:红姐和她亲历的漫长之夏
来源:虎嗅
2026年09月07日 1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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