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核聚变路线之争胜负未定,上海为何全线押注
路线有分歧,但共识高度一致:看似完美不竭的核聚变,不存在完美的技术路线。“现在所有的选择都是艰难的选择。”谭熠坦言。 星环聚能选择了一条极具差异化的技术路径:在高温超导强磁场球形托卡马克的基础上,多冲程重复运行,用磁重联加热等离子体。这改变了传统“长时间维持高温等离子体”的思路,而是像内燃机一样,利用短脉冲不断快速“点燃”等离子体并往复做功。目的只有一个:让聚变堆变得更小、更简单,从而大幅降低建造成本。 短脉冲降低了传统长脉冲托卡马克等离子体大破裂的风险,但新挑战由此伴生。“代价是托卡马克周期性运行,所有磁体、结构都会受到周期性应力,第一壁表面受到周期性中子负荷和热负荷轰击。如何让材料在反复应力、反复热负荷下保持长时间使用寿命?”谭熠打了个比方:就像高炉里的耐火砖,一直处于两三千摄氏度安然无恙,但一旦经历几次降温循环,“马上变成渣渣”。 “聚变堆最终跑起来之前,很难说哪种方式绝对好,都得看实际运行、实际检验后才能知道。”他说。 谭熠看到了短脉冲的代价,许敏同样如此。“没有全是优点、没有缺点的路线,也没有全是缺点、没有优点的路线,都是各种平衡的结果。”由复旦许敏团队孵化创办的东昇聚变选择了“氘-氦3”路径,是全球首家采用“托卡马克位形+氘-氦3燃料”方案的磁约束聚变企业。主流的氘-氚反应会产生大量高能中子,需要厚重的辐射屏蔽层,装置规模天然偏大,选址受限。氘-氦3燃料路线几乎不产生中子辐射,放射性废物极少,能量转换效率更高,被视为“完美聚变”的代名词。 “选择氘-氦3,我们避开了对抗中子辐照材料的要求。但代价随之而来:必须采用高温超导强磁场作为托卡马克的前提。没有高温超导,没有强磁场,氘-氦3聚变在经济上不可行。”许敏并不讳言这是一条冒险的路:氘-氚聚变一定是全球最易实现的聚变方案,东昇聚变的定位是国家主流路线的重要补充,“我们希望这条路线能够走通,作为国家选择时的Plan B。” “B计划”或许更为险峻。谭熠对氘-氦3的前景颇为审慎:“氘-氚都如此之难,氘-氦3的要求较之高不少。我甚至不敢想象,如果给我一些资金,如何去设计一个让氘-氦3达到发电要求的聚变堆。” 其犹豫并非保守。核聚变攻关每前进一步,都在叩问人类现有工程材料的物理极限。 魏西硕所在的鸿鹄未来能源,则押注仿星器。“我判断一个路线能否成为未来商业化聚变堆,有两个标准:第一,优势能否通过实验证明;第二,挑战能否在可见的未来内解决。” “近几年德国W7-X(世界最大仿星器核聚变装置)的实验,一次次刷新我们对仿星器优势的认识。”他介绍,2024年,W7-X证明通过磁场几何结构优化,可以将新经典输运降低到湍流输运水平以下,这使得仿星器与托卡马克站上了同一起跑线;2025年,该装置实现等离子体连续稳定运行43秒,创造了该时间尺度下的聚变“三乘积”新纪录。“而且主要是工程限制,这两年升级后,高参数稳态运行时间还会拉长。这些实验结果增加了我对仿星器的信心。” 至于仿星器面临的传统挑战——三维磁场设计和异形线圈制造——魏西硕认为正在被技术进步消解:“AI工具的发展让磁场设计有了很大进展,三维高温超导线圈工艺进步和成本下降也是实实在在的。”更重要的是,国家近年来投入大量资源进行的第一壁和包层材料等关键技术攻关,以及应用于托卡马克的中性束注入加热(NBI)、诊断设备等,都可以直接平移到仿星器上,避免了重复开发。 但也有观点直指仿星器的先天短板:三维扭曲的线圈结构让装置显得“皮厚馅小”,同等规模下其发电体积远小于托卡马克,这将直接推高未来的度电成本。 殊途同归,皆为险峰。球形托卡马克向“小”而生,却须扛住周期应力的撕扯;氘-氦3诱人,但前程系于高温超导强磁场的惊险一跃;仿星器后来居上,终要与极端复杂的自身结构对抗。 “技术路径的选取,不仅仅是站在现在看未来,更应该站在未来看现在。”许敏极为看好高温超导产业的降本曲线:“今天听说带材厂商已经把材料压到40块钱一米了,原来是四五百块钱一米,这是产业发展的结果。上海的高温超导产业,在未来十年能够完全跑出来,提供非常稳定、可靠、经济的磁体。” “现在聚变技术还没有达到最后的封闭阶段,各条路线都值得做尝试和技术储备。”魏西硕说。 米磊给出了投资人的答案:都得投。聚变参数太多,每个领域、每个技术参数都可能触碰到目前人类技术的上限,无论材料的上限还是器件的上限。今天的上限不代表明天的上限。“很多技术的突破在于投资人愿不愿意支持创业者突破极限。” 米磊认为,聚变的投资风险正在大幅变小,全球技术发展趋势越来越明确。随着资本与人才加速涌入,聚变的成功概率随之上升,商业化时间线不断压缩。在他看来,不同技术路线的探索都是国家队主流路线的有益补充,但格局不止于此:各条路线其实都代表中国在与全球竞速,最终将决定中国能否在新一轮科技革命中实现突破和引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