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谣言，但你就不能有点温度吗

这几天，网上有一则十分经典的谣言传播案例，透过它，可以看到我们时代的注意力是怎样被消耗的。今天我要提醒大家关注的，还不是躲在阴沟里造谣的人，而是衣冠楚楚站在明处，摇来摆去“总是正确”的媒体和大V。事情从一桩悲剧开始。9月15日凌晨，南方医科大学广州白云校区一名学生坠亡。随后网上很快一批来路不明的消息，说学生坠......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西坡原创 ，作者：西坡这几天，网上有一则十分经典的谣言传播案例，透过它，可以看到我们时代的注意力是怎样被消耗的。今天我要提醒大家关注的，还不是躲在阴沟里造谣的人，而是衣冠楚楚站在明处，摇来摆去“总是正确”的媒体和大V。事情从一桩悲剧开始。9月15日凌晨，南方医科大学广州白云校区一名学生坠亡。随后网上很快一批来路不明的消息，说学生坠亡与导师不愿意批假有关，“导师压榨、打压该学生”等。现在真相大白，那些消息全是谣言，甚至不是捕风捉影、夸大其词，而是完全与事实相反。这个报道把一切都讲得很详细了：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34082982事实是：陈同学告诉导师父母出了车祸之后，导师回复：“这么大事！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告诉我，你注意路上安全！”，并先后转了2000元以及2万元给陈同学家中应急，还称：“随时联系。到家报平安！”父亲去世后，陈同学受到的心理冲击很大，跟导师说要退学，导师苦口婆心劝他熬也要把博士学位熬到手。读这篇报道，我还是挺被这个导师打动的，他不是仅仅尽到了职责上的义务，而是设身处地站在学生的位置，替对方做长远的考虑。陈同学最后的不幸，真是让人感到遗憾，但人的内心本就是一个黑箱，外人也不便多说。这么不错的一个老师，这么不错的一道师生关系，竟是被谣言“揭露”出来的。值得庆幸的是，陈同学的家属和导师之间的沟通很顺畅，他们也都是通情达理的人，网络谣言没有在现实人际互动中掀起风浪。“麻烦大家不要再造谣了。”陈同学姐姐的喊话让人哭笑不得，无辜被卷入风暴之人的无奈，于此可见一斑。此类谣言能够传播开来的受众心理机制，其实很容易拆解。一，导师压榨学生的案例之前确实有过；二，现在网络上大都是弱者心态，而且情绪化严重，一点就着。公众心态的养成不是一朝一夕，造谣者的动机就更难禁绝了，流量，利益，发泄，吃饱撑的……林子大了，不可能给每只鸟都整一本思想档案。但在火星、易燃物之外，火灾的形成还需要一个东西——风。辟谣的报道是昨天晚上发的，今天所有人都在谴责谣言，但是昨天之前多少有能量的账号都在传播谣言。我知道许多帖子已经被自觉删除了，但还是找到了两个素材，我们一起做一做文本分析。第一个，某官媒昨天下午发的评论文章，公开喊话“校方还要沉默多久？”现在读比昨天读更有意思。“公众真正不能接受的，是校方石沉大海式的沉默。”“这些细节未经证实，但舆论场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判断。”“沉默不会让猜测停止，只会让叙事权彻底让渡给匿名爆料。……让一起校内事件，成为一场没有答案的舆论消耗。”我很怀疑写作者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事件发生在15日，才第二天，舆论就这么等不及了？可能这些都无所谓，风向对的时候，说“正确话”怎么说都合理。第二个素材，某知名大V发的帖子，帖子很长，我们摘出一些有代表性的句子看一看。“学校第一时间展现的姿态就是两个字：谨慎。”“这里根本就不该是谨慎或不谨慎的事情，而首先应该是共情，是诚恳。从规则上讲，学校的做法没有问题，但就是第一时间让人感觉少了点温度。……很按规则来，挑不出毛病，但就是让人感到某种不舒服。”“其实我们社会，特别是舆论场，更加渴望真情……那样的话，一些别有用心的东西就很难再找到发酵的空间。”“只要有了共情，舆论的理解就有了基础。”先说一句题外话，看到有些人谈“真情”，我就只想谈假意了。致命的是这种思维定势，这种逻辑：事实先别管，你就不能共情共情他吗？问题是，要共情谁啊，社会？舆论场？它们是需要优先享受共情的对象吗？难道不应该先问问当事人，情况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吗？家属还没说话呢，先共情八杆子打不着的网友？而这些网友正在传播伤害当事人的谣言。这些人表面是呼吁共情网友，心里话其实是“重视重视可以代表网友的我。”这些年下来，就是这种不问是非、只问“温度”的做派，把舆论场搞得乌烟瘴气。一个耸动性的消息出现，所有机构账号轮番转发一遍，似乎只需要标注“网传”，就可以摘去核实的责任。现在也不是算账的时候，我也没有算账的资格，如今适合我的事体只剩下一件：多想一步，并尽量把我想到的留存下来。那我们就从造谣传谣这个场子往前走一步。“真情可以打败谣言”，从某些大V嘴里出来，的确是个笑话。但有一件事他没说错，就是这种心态是很有市场的。从家庭生活到网络舆论甚至到一些非常严肃的公共事务，该讲规则的时候不讲规则，该辨是非的时候不辨是非，乃至该算利益的时候也不算利益，最洪亮的声音总是“再共情我一次”。大事小情，最后总会闹成谁不舒服谁说了算。当然不是谁真正不舒服谁说了算，而是谁最善于不舒服、谁最有资格不舒服、谁最有资格代表别人不舒服，谁说了算。要往这里头瞧进去，一门大而全、古而新的学问就出来了，我只是嫌弃这个味道，懒得钻研，请好事者自便。这也不是新现象了。曾国藩反复吐槽的“不黑不白不痛不痒之世界”，跟我们今天聊的是同一件事。“国藩入世已深，厌阅一种宽厚论说、模棱气象，养成不黑不白不痛不痒之世界，误人家国已非一日”“二三十年来，士大夫习于优容苟安，揄修袂而养姁步，倡为一种不白不黑不痛不痒之风，见有慷慨感激以鸣不平者，则相与议其后，以为是不更事轻浅而好自见。”“国藩从宦有年，饱阅京洛风尘，达官贵人优容养望与在下者软熟和同之象，盖已稔知之而惯尝之，积不能平，乃变而为慷慨激烈、轩爽肮脏之一途，思欲稍易三四十年来不白不黑、不痛不痒、牢不可破之习而矫枉过正，或不免流于意气之偏，以是屡蹈愆尤，丛讥取戾，而仁人君子，固不当责以中庸之道，且当怜其有所激而矫之之苦衷也。”“不黑不白不痛不痒”是曾国藩的视角，而从昔日士大夫、今日大V的视角来看，这才是“共情”，是“诚恳”，是“温度”，是“理解”。曾国藩所谓“矫枉过正，或不免流于意气之偏”，也是在提醒我们，在不负责任的糊涂蛋扯着“共情”大旗横行的世道里，要想有所作为，不辜负生命，思想和身体都要从“群”里跳出来。独立面对世界，自己选择，自己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