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龙餐馆》上映半月有余,在票房口碑双丰收的同时,网络上围绕影片对美军和伊拉克本地社会及反抗势力的展现是否客观,以及影片到底想表达什么主题的争论仍在持续。我自己看完的感受是,如果一开始就带着找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去看这电影,那么答案就可能容易由观看者本身一开始的倾向而得出。说它反美,徐福那句“没有......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新潮沉思录,作者:猫骑士,题图来自:视觉中国《欢迎来龙餐馆》上映半月有余,在票房口碑双丰收的同时,网络上围绕影片对美军和伊拉克本地社会及反抗势力的展现是否客观,以及影片到底想表达什么主题的争论仍在持续。我自己看完的感受是,如果一开始就带着找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去看这电影,那么答案就可能容易由观看者本身一开始的倾向而得出。说它反美,徐福那句“没有你们哪来的恐怖分子”给整部电影的臧否定了基调;但电影又确实没有把美军个体写成纯粹的恶——托尼·王有善意,甚至有猫,有“我想回家”的眼泪,徐马二人居然真的被调查认定为与恐怖活动无关。反过来说,美军角色对徐福这个中国人释放善意,但对身边的伊拉克本地人却没有表现过任何同情,直接说“这里的人都是恐怖分子”。说它丑化反侵略抗争?某种意义上也没错,对人肉炸弹的呈现让我这个当爹的看得喘气都难受,但结尾偏又借转变身份的老扎之口,轻轻一句“你做的菜不合当地人的口味”,把前面的情绪又给吹散了。这让我想起“风动、幡动、心动”那桩禅宗公案,到底是什么在动,说到底是观察的视角不同。在我看来,在所有的“反美”“反恐”等等一切符号之前,这首先是一部带着一些夸张色彩,但相当程度上反映了跨国务工人群真实生活的好片子,特别是徐福前半段的打工奋斗史,跟我在老家了解的一些出国务工亲戚谈到的生活,简直是别无二致。徐福是一个在国内经营失败、背着债,到异国他乡讨生活的普通打工人。电影是他二十多年后重返中东时,关于谋生的一段回忆。既然是一个普通打工人的回忆,自然是看到什么就是什么。一旦观众先代入进这层普通跨国打工人的视角就会立刻发现,那些宏大的立场和符号不得不暂时先退出故事,从属于普通人物与世界碰撞而产生的火花。立场和符号的争论可以有,但那不属于打工人徐福在电影中的任务,而是观众自己的任务。电影需要专注的是人,尤其是选择恰到好处的角色——不仅仅是演员,更是人物形象,来完成故事的构建。这就引出了一个有趣的问题:为什么主角是厨师?为什么是徐福?先看厨师这个行当。在异国他乡,开中餐馆几乎是最普遍、也最容易被忽略的华人谋生方式——不用融入当地的政治、宗教和意识形态,只需要一口锅、一套灶、一门手艺,就能在别人的土地上找到一个安身立命的位置。而《龙餐馆》选的还不是普通厨子,是能掌大勺、镇后厨的大厨。我家里以前开饭店的时候,我有个乐趣就是在上客最忙的时候在后厨观察,观察那种繁忙混乱中的秩序感。中式饭店的后厨是个复杂庞大的系统,备菜、打荷、炒锅,环环相扣,而且由于菜品远比其他类型的餐厅复杂,导致组织难度更进一步上升:来了几桌客,每一桌点的都不一样,先炒什么后炒什么才能让客人不久等还都满意,是一门大学问,可以说颇有点现代制造业脉动生产线的意思。大厨不仅仅是炒菜的人,更是这个系统的组织者,这就天然要求一个人既有手艺,又有管理能力,还得有点江湖气——后厨从来不是靠文凭说话的地方,靠的是本事、义气和能不能服众。好厨子,往往得有点大哥气质。这种江湖气,对当代中国高度安全且原子化的社会生活来说相当陌生,也让徐福看起来并不是一个通常意义上的“好人”。但这恰恰是徐福能在战乱里深入异乡生活、甚至风生水起的原因。战争可以毁掉秩序,但毁不掉人要吃饭这件事。只要人还要吃饭,厨师的技能就不会贬值,反而会因为物资紧缺、世道混乱而升值。徐福从给老扎打工,到战乱中抓住机会成为合伙人,靠的不是什么深谋远虑,而是他的特质在电影的世界里天然有市场。在职业身份之外,徐福这个人物在精神世界里也是圆满的,强大的,所以电影不需要花力气去“治愈”他。故事隐去了妻子,不是逃避,而是给人物松绑:徐福不需要在家庭伦理的泥潭里挣扎,他的情感关系极其清晰——对孩子和母亲的爱,都是融洽且具体的。他出国的动机也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欠债还钱。这一下就绕开了好莱坞最熟悉的路径:主角不需要先有一场精神创伤,才有远走他乡的理由。徐福很幸运,他没病,他只是缺钱。正因为他精神上是完整的,所以他的行为才既有弹性,又有方向。战争与他无关,他不害人,只是圆滑游走;但目标始终没变——赚钱,回家。他也务实理性:开饭店可以把孤儿们都招进来当服务员顺带解决吃饭问题,但最后要逃离人弹训练营的时候,他却拒绝了马俊生要救走孩子们的建议。可徐福又不是纯粹的市侩。他有朴素的道德观,有对传统文化里“义”的理解。这种“义”在电影里表现得非常具体:马俊生牺牲之后,他没有发表任何宣言,只是把对方没做完的事接了过来,竭尽全力救走尽可能多的孩子。这不是升华,而是一种无奈的英雄主义——他总得为马俊生这个好人这条命做点什么。所以我说,这是一个稍微有一点神性的普通人。这一丝神性就像是最后逃亡路上做的那一锅烩饭——它本身不解释战争,也不提供立场,但它让一群饿着肚子的孩子在逃亡路上重新感到安全。正因为这样,从角色出发的视角才能让观众感受到真实,可以相信徐福就是用一个局外人的眼睛观察异国他乡的世界。这种普通人视角也是《龙餐馆》与美国那些中东题材电影有本质不同的重要原因。角色们各有各的命运,也各有各符合逻辑的发展,真的进入了故事里的生活。徐福是个欠了债、打工还债的普通人,他有具体的技能可以施展,有具体的事业要面对,而且必须以平等甚至有些窘迫的身份,进入异国他乡的生活。马俊生也一样。他是个孤儿,早年就出国打工,没什么出奇的身世,混到给伊拉克人办的中餐馆当大堂经理,情理之中;因为共情孤儿,和孤儿院老师成为情侣,也在意料之内。他的圆滑世故不是人设,是身世和行当打磨的结果。扎伊德则是个市侩油滑、没什么坚持和信仰的旧政府官僚,对城头变幻大王旗毫无波澜,战后发国难财、发走私财毫无心理负担,唯一关心的只有自己的家庭。这样的人,只有幸福的幻觉被贪婪的美军基层军官轻松碾碎,走上复仇道路才毫不违和。说白了,这些人物的命运都不是“天意”的大手强行捏出来的,而是从各自的来路和生活中长出来的。这跟《战争之王》《卢旺达大饭店》那类西方电影完全不同。那类电影里,你只能看见高高在上的冒险者,或者因为某种缺憾而寻求和解与救赎的主角;世界之于他们,只是布景或者道具,是主角完成自我的背景板。但《龙餐馆》里的角色不一样,他们需要真的在后厨里一站一天,他们需要跟老板掰扯工钱,他们需要在战乱里盘算下一顿饭。世界对他们来说是具体的、有重量的,而不是可以被镜头带过的风景。一旦观众站在了徐福这双精心选择的眼睛后面,电影里那些互相矛盾的材料就不再矛盾。不是被调和了,而是它们本来就不需要在一条叙事里站队。视角不是立场,立场要求你选边,视角只要求你站在一个人身后,看见他看见的东西。跟着徐福看,战争是具体的。突如其来的战争首先改变的是普通人的生活:饭馆的客人没了,街上的秩序乱了,但日子还得过。这些生活是去立场化的。老扎利用职务之便做盒饭发战争财,如果让立场介入,那么扎伊德这种人就是个纯粹的人渣,但在徐福眼里,这不是什么“发国难财的丑态”,而是一个旧官僚的求生动作。美军建立统治之后,当地大家族照样大张旗鼓办婚宴,徐福作为主厨得到感谢还颇为自得,这又算什么呢?但人是要过日子的。占领军有占领军的时间表,老百姓有老百姓的时间表,两者经常是各过各的;战火里的婚宴甚至比和平年代办得更用力,万一明天天上掉个炸弹下来呢?在现实里,美军甚至专门趁着当地人办婚礼和葬礼扔炸弹,但人们还是要将这些事情进行下去。他看到的华裔处境也是具体的。种族歧视就在日常同僚的对话里;美军的军纪败坏也不用渲染,走私链条甚至被徐福直接拿来搞钱。当地人反美情绪同样不是口号—,赛夫会去抢夺托尼·王的枪,老扎的汽车炸弹直接把仇人送上了天—这些不是抽象的“抵抗叙事”,而是被侮辱与被损害者真实的选择。徐福不是记者,不会去追问这些情绪合不合理、算不算抵抗;他只是带着观众们看——看托尼王被歧视,看赛夫的愤怒。电影对人弹训练营的刻画也非常有意思:即使有人向孩子们揭示了真相,还是有一半孩子选择不跟着走,但从剧情来看,这些孩子也没有出卖选择离开的人。那些孩子真的不知道被欺骗了吗?他们怎么成为孤儿的?他们就没有权利去复仇吗?哪怕通过同归于尽的方式?最后,逃跑的队伍被老扎带人追上,没有什么庸俗轻浮的幡然悔悟或者“良心发现”,老扎直白地告诉徐福:你有你的想法,但我们也有我们的习惯。更残酷,或者说更有力的是,这背后还有那些没有逃走的孩子们的背书。当然,最后的温情更像是为整部电影过于残酷沉重的基调做出一点妥协,复仇没有让老扎变成纯粹的符号,但也没让他失去厚重感。在徐福的视角下,世界是饱满但混沌的,各色人等都按照自己的方式去生活。这里不再有立场和叙事先行下的割裂,只有一个打工人看到什么就是什么。电影没有给这些场景分配统一的道德标签,只是让它们并列在徐福的记忆里。这种“不总结”的选择,才是真正的主体性视角。日子人的眼睛:奢侈品,也是财富到这里,问题的分量才真正显出来:像《龙餐馆》这样,让一个外国的普通人平等进入第三世界战乱地区的日常生活,并且把日常生活当作主角来拍的电影,太少了。少,首先是因为西方不会这么拍。他们的叙事传统里,没有介入他者日常生活的能力,你几乎不可能在伊拉克当地人的餐馆里看到一个端盘子的白人,更不可能看到一个给伊拉克小馆子打工的西餐大厨。西方主角进入这些地区,身份往往是士兵、记者、间谍、援助者、冒险家,这些身份都高于生活,至少不依赖当地人的厨房和餐桌。而一个厨子、一个跑堂,必须每天和当地人算账、买菜、赔笑、吵架,那是平视甚至仰视的活法,西方电影的主流视角不习惯。更根本的原因是,这些地方的混乱,往往正是他们挑起的。面对自己制造的废墟,他们的电影必须扭曲事实,必须让宣传和立场先行。再加上种族主义的老毛病,这些地方在他们的镜头里只能成为景观:黄沙、战火、蒙面人、哭泣的妇女,唯独没有一个具体的、在过日子的人。后果就是,当地人的真实生活被符号政治代替了。这很像美国大选里的怪谈日常:支持特朗普,就必须同时支持拥枪、反对LGBT;反对特朗普,就必须同时反对拥枪、支持LGBT。人不再是人,而是一组必须打包购买的立场。于是谈及这些地区,只剩下几个政治符号,普通人怎么吃饭、怎么结婚、怎么做生意、怎么在废墟里继续活,无人关心。《龙餐馆》的意义,就是给了一个以前没有的视角:一个从安全稳定、生活有序的国度里走出来、本身就准备好好过日子的人,如何在异域真正融入他者的生活。这个视角是双向的,它让我们看见战乱地区的生活,也让那个地区的人知道,关于他们的电影,不只有无聊的种族主义冒险叙事,不只有神棍意味浓厚的救赎与自我救赎,不只有主义和立场的宣传。原来还可以有一个中国厨子,认认真真地给他们炒菜。同样的,这种视角也是让他们不舒服的,因为这也代表了他者的审视,或者说这是一种我们的“东方主义‘,但这至少是善意的。徐福的眼睛是奢侈品。它立足于中国不输出动乱与战争的道德优势,立足于一种传统而成熟的生活范式——好好过日子、好好做饭、好好还债,也立足于一个普通人愿意了解世界的好奇心。这些东西,在今天的世界都是稀缺品,但它同时又是财富:它告别了“宏大叙事”,不喊口号,只是勾勒出普通人如何好好生活的愿景。这种愿景本身,就是中国电影可以拿出去的东西。电影中让我印象最深刻的镜头,一个是扎伊德和徐福初次见面时,那个皮肤白皙、略显发福、气质自得的小官僚形象;另一个是反抗组织攻破监狱后,扎伊德再次出现,瘦削、冷酷、胡子拉碴。按照戏剧化的英雄叙事,后者简直是“美强惨”的凝练写照,比前者有魅力太多。但如果有得选,真实的扎伊德肯定会选择前者——那个有点市侩、有点油滑,但还有家庭可守的普通人。美强惨还是留在文艺作品里比较好。现实世界需要的,是更多徐福这样的日子人——哪怕徐福并不那么“好”。中国电影工业化会越来越好《欢迎来龙餐馆》又一部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国产电影,在内核优秀的同时,作为工业大片的质感也是毫不含糊的。“质感”这个词已经被影评用滥了,但《欢迎来龙餐馆》的质感是实打实的。好的质感,观众不一定说得出哪里真,但很容易感受到哪里假——首先,角色生活的世界要足够真实。本来以为电影是实地拍的,查了资料才发现大部分场景是在国内。一部分在青岛东方影都,据说复刻了两百多栋建筑建了中东一个小街区。外景在宁夏石炭井,只有一小部分镜头在埃及实拍,但从观影体验来看,环境几可乱真。宁夏石炭井也是之前《万里归途》和《用武之地》的取景地。本地人群演这块在中国观众看来也很好,生动演绎了伊拉克众生相。但由于群演找的多是埃及人,据伊拉克观众反应影片中的口音并非伊拉克口音,加上有埃及取景镜头,这方面让他出戏。这大概也是没办法之下的选择。其实2025年的《唐探1900》已经展示了类似的角色世界塑造能力,也是搞了一个完整的20世纪初美国小城。但相比《唐探1900》,《龙餐馆》的生活化场景要多得多,这一方面更见功力。这就不得不提《红海行动》,同样中东背景,《红海行动》在摩洛哥实拍四个多月,如果放到现在,林导恐怕也会选个更省钱的路子。只能说中国电影产业虽然也有老牛拉磨原地转圈,遗老遗少小圈子自嗨的狗屁倒灶,但工业化能力确实是在稳步提升的,新锐导演,新的题材,新的优秀作品也在不断出现。中国电影这十几年来的发展虽然道路曲折,但腐朽的东西终究是要被时代淘汰的。而面向世界讲好中国故事的作品,也必定会在时代的感召下更多地喷涌出来。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新潮沉思录,作者:猫骑士
好莱坞拍不出徐福这样强大的厨子
来源:虎嗅
2026年08月29日 1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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