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在史料断点处下场,导演郑大圣这么拍《密档》
澎湃新闻:中央文库的全部档案原件现完整保存于北京的国家中央档案馆,介绍下你们的走访经历? 郑大圣:2023年年初,我们去中央档案馆实地参观,那是一次特殊而神圣的经历。这些档案现在都收藏在恒温、恒湿的地库中,温度在20度上下,湿度在50%上下。长长的文件柜,拉开其中一个抽屉,是见方的樟木盒子,里面是一份纸质的文件,上用无酸的文件袋夹着,每一张都是相互隔离的。保管员拿出一副白手套,我很紧张,赶紧擦擦手汗,结果人家自己把白手套戴上了,然后就问我,准备好了吗?他把其中一份掀起来一个角,看好了吧?收回去了。 我没能看清档案上具体文字,只是看到了原始档案的纸张,纸张规格并不统一,有的纸质细腻,有的粗糙;大致有钢笔写的,也有毛笔誊抄,有的还有铅笔批注。这才知道当年开会,不同的书记员做记录,手边有什么纸、笔就用什么,没有统一的规格和制式。 澎湃新闻:你提到这部电影想表达一种“日常中的反常”,为了准确呈现当年的生活细节,我注意到你对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沪上名医陈存仁的著述《抗战时代生活史》推崇备至,谈谈这本书给你的启发。 郑大圣:没错,先说说这本书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核心观点:“大人物写大战,小人物写日子。我写的就是那些没上史书的‘日子’。”还有一句是:“中国人有一种蚂蚁经营的精神,即使是难民,也会挣扎图存。”在陈存仁先生看来,苟全性命于乱世,本身就是一种勇气。他是以一种民间立场、百姓视角来写作《抗战时代生活史》,呈现的也是上海沦陷时期的世间百态。这本书从我们剧本构思到筹拍阶段,都是整个剧组很重要的参考资料,从编剧、演员到美术、道具、服装,几乎全组人手一本,大家反复读。 比如上海沦陷后,日军施行宵禁夜间管制,当时只有医生和教师这两种职业,晚间出门可以豁免于保甲自警团的阻拦盘查。陈先生是大夫,他写到一次夜间出诊,走在霞飞路上,整条街一片漆黑,连霓虹灯都全部熄掉,只有他出诊的车子带着一点微弱的光亮——霞飞路就是现在的淮海路,当年就被称作“东方的香榭丽舍大街”,繁华程度可想而知。片中,我们在车墩、胜强影视基地搭出商业街,晚上整条街上没有灯火,只有日军巡逻队时不时走过,用脚步声制造出心理上的压迫感。 上海完全沦陷之初,抵抗其实此起彼伏。日军宪兵会直接突入到居民区、弄堂街坊搜捕地下抵抗组织的人员。片中的弄堂就出现过两次封锁,这种社会状况,陈存仁书里面都有类似的记录。他还写到有一次坐车通过四川北路桥,去苏州河对岸,看到桥口、街口都有日本宪兵站岗,路人过关卡,向他们鞠躬角度不到九十度,当场就会被扇耳光。这个史料我们在片中改写为,有个老人擅自出了弄堂,追跑丢的小狗,被日军误认为逃逸的抵抗分子直接射杀。出事之后,负责管控的自警团因为阻拦居民外出不力,被日军当面训斥,徐书亭挨了巴掌。 片中女主角沈玉琳两次去孤儿院找女儿,一大一小两所孤儿院,这两个场景的设定也来自书中的描绘。抗战时期涌进来大量难民,当时上海有多少孤儿院?背后是哪些慈善机构在资助?在大的孤儿院那场戏,有一帮戴蓝领巾的女童子军,这个细节也出自这本书。战乱时期慈善机构人手严重不够,很多女学生以女童子军的身份过来做义务工作,照料孤儿和难民。所以如果没有陈存仁的私人记述,这种细碎的时代细节我们很难捕捉得到。 电影剧照 袁弘饰演徐书亭、李妍锡饰演沈玉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