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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八回 记微嫌舅兄欺弱女 惊谜语妻妾谏痴人
红楼梦

第一百十八回 记微嫌舅兄欺弱女 惊谜语妻妾谏痴人

话说邢、王二夫人听尤氏一段话,明知也难挽回。王夫人只得说道:“姑娘要行善,这也是前生的夙根,我们也实在拦不住。只是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出了家,不成个事体。如今你嫂子说了,准你修行,也是好处。却有一句话要说:那头发可以不剃的,只要自己的心真,那在头发上头呢?你想妙玉也是带发修行的;不知他怎样凡心一动,才闹到那个分儿!姑娘执意如此,我们就把姑娘住的房子便算了姑娘的静室。所有服侍姑娘的人,也得叫他们来问。他若愿意跟的,就讲不得说亲配人;若不愿意跟的,另打主意。”

惜春听了,收了泪,拜谢了邢、王二夫人李纨、尤氏等。王夫人说了,便问彩屏等谁愿跟姑娘修行。”彩屏等回道:“太太们派谁就是谁。”王夫人知道不愿意。正在想人,袭人立在宝玉身后,想来宝玉必要大哭,防着他的旧病。岂知宝玉叹道:“真真难得!”袭人心里更自伤悲。宝钗虽不言语,遇事试探,见他执迷不醒,只得暗中落泪。

王夫人才要叫了众丫头来问,忽见紫鹃走上前去,在王夫人面前跪下,回道:“刚才太太问跟四姑娘的姐姐,太太看着怎么样?”王夫人道:“这个如何强派得人的?谁愿意,他自然就说出来了。”紫鹃道:“姑娘修行,自然姑娘愿意,并不是别的姐姐们的意思。我有句话回太太:我也并不是拆开姐姐们,各人有各人的心。我伏侍林姑娘一场,林姑娘待我,也是太太们知道的,实在恩重如山,无以可报。他死了,我恨不得跟了他去,但只他不是这里的人,我又受主子家的恩典,难以从死。如今四姑娘既要修行,我就求太太们将我派了跟着姑娘,伏侍姑娘一辈子,不知太太们准不准?若准了,就是我的造化了。”

邢、王二夫人尚未答言,只见宝玉听到那里,想起黛玉,一阵心酸,眼泪早下来了。众人才要问他时,他又哈哈的大笑,走上来道:“我不该说的。这紫鹃蒙太太派给我屋里,我才敢说:求太太准了他罢,全了他的好心。”王夫人道:“你头里姊妹出了嫁,还哭得死去活来;如今看见四妹妹要出家,不但不劝,倒说好事,你如今到底是怎么个意思?我索性不明白了。”宝玉道:“四妹妹修行是已经准了的,四妹妹也是一定的主意了?若是真呢,我有一句话告诉太太;若是不定呢,我就不敢混说了。”惜春道:“二哥哥说话也好笑:一个人主意不定,便扭得过太太们来了?我也是像紫鹃的话;容我呢,是我的造化;不容我呢,还有一个死呢!那怕什么?二哥哥既有话,只管说。”宝玉道:“我这也不算什么泄漏了,这也是一定的。我念一首诗给你们听听罢。”众人道:“人家苦得很的时候,你倒来做诗怄人!”宝玉道:“不是做诗,我到过一个地方儿看了来的。你们听听罢。”众人道:“使得。你就念念,别顺着嘴儿胡诌。”宝玉也不分辩,便说道:

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

李纨、宝钗听了诧异道:“不好了!这个人入了魔了。”王夫人听了这话,点头叹息,便问:“宝玉,你到底是那里看来的?”宝玉不便说出来,回道:“太太也不必问我,自有见的地方。”王夫人回过味来,细细一想,便更哭起来道:“你说前儿是玩话,怎么忽然有这首诗?罢了,我知道了!你们叫我怎么样呢?我也没有法儿了,也只得由着你们去罢!但只等我合上了眼,各自干各自的就完了!”

宝钗一面劝着,这个心比刀绞更甚,也掌不住,便放声大哭起来。袭人已经哭的死去活来,幸亏秋纹扶着。宝玉也不啼哭,也不相劝,只不言语。贾兰、贾环听到那里,各自走开。李纨竭力的解说:“总是宝兄弟见四妹妹修行,他想来是痛极了,不顾前后的疯话,这也作不得准。独有紫鹃的事情,准不准,好叫他起来。”王夫人道:“什么依不依?横竖一个人的主意定了,那也是扭不过来的!可是宝玉说的,也是一定的了!”

紫鹃听了磕头。惜春又谢了王夫人。紫鹃又给宝玉、宝钗磕了头,宝玉念声:“阿弥陀佛!难得,难得!不料你倒先好了!”宝钗虽然有把持,也难掌住。只有袭人也顾不得王夫人在上,便痛哭不止,说:“我也愿意跟了四姑娘去修行!”宝玉笑道:“你也是好心,但是你不能享这个清福的!”袭人哭道:“这么说,我是要死的了?”

宝玉听到那里倒觉伤心,只是说不出来。因时已五更,宝玉请王夫人安歇。李纨等各自散去。彩屏等暂且伏侍惜春回去,后来指配了人家。紫鹃终身伏侍,毫不改初。此是后话。

且言贾政扶了贾母灵柩一路南行,因遇着班师的兵将船只过境,河道拥挤,不能速行,在道实在心焦。幸喜遇见了海疆的官员,闻得镇海统制钦召回京,想来探春一定回家,略略解些烦心。只打听不出起程的日期,心里又是烦躁。想到盘费算来不敷,不得已,写书一封,差人到赖尚荣任上借银五百,叫人沿途迎来,应付需用。过了数日,贾政的船才行得十数里。那家人回来迎上船只,将赖尚荣的禀启呈上,书内告了多少苦处,备上白银五十两。

贾政看了大怒,即命家人立刻送还,将原书发回,叫他不必费心。那家人无奈,只得回到赖尚荣任所。赖尚荣接到原书银两,心中烦闷,知事办得不周到,又添了一百,央求人带回,帮着说些好话。岂知那人不肯带回,撂下就走。赖尚荣心下不安,立刻修书到家,回明他父亲,叫他设法告假,赎出身来。于是赖家托了贾蔷、贾芸等在王夫人面前乞恩放出。贾蔷明知不能,过了一日,假说王夫人不依的话回复了。赖家一面告假,一面差人到赖尚荣任上,叫他告病辞官。王夫人并不知道。

那贾芸听见贾蔷的假话,心里便没想头。连日在外又输了好些银钱,无所抵偿,便和贾环借贷。贾环本是一个钱没有的,虽是赵姨娘有些积蓄,早被他弄光了,那能照应人家,便想起凤姐待他刻薄,趁着贾琏不在家,要摆布巧姐出气,遂把这个当叫贾芸来上,故意的埋怨贾芸道:“你们年纪又大,放着弄银钱的事又不敢办,倒和我没有钱的人商量!”贾芸道:“三叔,你这话说的倒好笑!咱们一块儿玩,一块儿闹,那里有有钱的事?”贾环道:“不是前儿有人说是外藩要买个偏房?你们何不和王大舅商量,把巧姐说给他呢?”贾芸道:“叔叔,我说句招你生气的话:外藩花了钱买人,还想能和咱们走动么?”

贾环在贾芸耳边说了些话,贾芸虽然点头,只道贾环是小孩子的话,也不当事。恰好王仁走来说道:“你们两个人商量些什么?瞒着我吗?”贾芸便将贾环的话附耳低言的说了。王仁拍手道:“这倒是一宗好事!又有银子!只怕你们不能,若是你们敢办,我是亲舅舅,做得主的。只要环老三在大太太跟前那么一说,我找邢大舅再一说,太太们问起来,你们打伙儿说好就是了。”

贾环等商议定了,王仁便去找邢大舅,贾芸便去回邢、王二夫人,说得锦上添花。王夫人听了,虽然入耳,只是不信。邢夫人听得邢大舅知道,心里愿意,便打发人找了邢大舅来问他。那邢大舅已经听了王仁的话,又可分肥,便在邢夫人跟前说道:“若说这位郡王,是极有体面的。若应了这门亲事,虽说不是正配,管保一过了门,姐夫的官早复了,这里的声势又好了。”邢夫人本是没主意的人,被傻大舅一番假话哄得心动,请了王仁来一问,更说得热闹。于是邢夫人倒叫人出去追着贾芸去说。王仁即刻找了人去到外藩公馆说了。

那外藩不知底细,便要打发人来相看。贾芸又钻了相看的人说明:“原是瞒着合宅的,只说是王府相亲。等到成了,他祖母作主,亲舅舅的保山,是不怕的。”那相看的人应了。贾芸便送信与邢夫人,并回了王夫人。那李纨、宝钗等不知原故,只道是件好事,也都欢喜。

那日,果然来了几个女人,都是艳妆丽服。邢夫人接了进去,叙了些闲话。那来人本知是个诰命,也不敢怠慢。邢夫人因事未定,也没有和巧姐说明,只说有亲戚来瞧,叫他去见。

巧姐到底是个小孩子,那管这些,便跟了奶妈过来。平儿不放心也跟着来。只见有两个宫人打扮的,见了巧姐,便浑身上下一看,更又起身来拉着巧姐的手又瞧了一遍,略坐了一坐就走了。倒把巧姐看得羞臊,回到房中纳闷。想来没有这门亲戚,便问平儿。平儿先看见来头,却也猜着八九,“必是相亲的。但是二爷不在家,大太太作主,到底不知是那府里的。若说是对头亲,不该这样相看。瞧那几个人的来头,不像是本支王府,好像是外头路数。如今且不必和姑娘说明,且打听明白再说。”

平儿心下留神打听。那些丫头婆子都是平儿使过的,平儿一问,所有听见外头的风声都告诉了,平儿便吓的没了主意。虽不和巧姐说,便赶着去告诉了李纨、宝钗,求他二人告诉王夫人。王夫人知道这事不好,便和邢夫人说知。怎奈邢夫人信了兄弟并王仁的话,反疑心王夫人不是好意,便说:“孙女儿也大了。现在琏儿不在家,这件事,我还做得主。况且他亲舅爷爷和亲舅舅打听的,难道倒比别人不真么?我横竖是愿意的。倘有什么不好,我和琏儿也抱怨不着别人。”

王夫人听了这些话,心下暗暗生气,勉强说些闲话,便走了出来,告诉了宝钗,自己落泪。宝玉劝道:“太太别烦恼。这件事,我看来是不成的。这又是巧姐儿命里所招,只求太太不管就是了。”王夫人道:“你一开口就是疯话!人家说定了就要接过去。若依平儿的话,你琏二哥哥不抱怨我么?别说自己的侄孙女儿,就是亲戚家的,也是要好才好。邢姑娘是我们作媒的,配了你二大舅子,如今和和顺顺的日子不好么?那琴姑娘,梅家娶了去,听见说是丰衣足食的,很好。就是史姑娘,是他叔叔的主意,头里原好;如今姑爷痨病死了,你史妹妹立志守寡,也就苦了。若是巧姐儿错给了人家儿,可不是我的心坏?”

正说着,平儿过来瞧宝钗,并探听邢夫人的口气。王夫人将邢夫人的话说了一遍。平儿呆了半天,跪下求道:“巧姐儿终身全仗着太太!若信了人家的话,不但姑娘一辈子受了苦,便是琏二爷回来,怎么说呢?”王夫人道:“你是个明白人,起来听我说。巧姐儿到底是大太太孙女儿,他要作主,我能够拦他么?”宝玉劝道:“无妨碍的,只要明白就是了。”平儿生怕宝玉疯癫嚷出来,也并不言语,回了王夫人,竟自去了。

这里王夫人想到烦闷,一阵心痛,叫丫头扶着,勉强回到自己房中躺下,不叫宝玉、宝钗过来,“说睡睡就好的。”自己却也烦闷。听见说李婶娘来了,也不及接待。只见贾兰进来请了安,回道:“今早爷爷那里打发人带了一封书子来,外头小子们传进来的。我母亲接了,正要过来,因我老娘来了,叫我先呈给太太瞧,回来我母亲就过来来回太太。还说我老娘要过来呢。”说着,一面把书子呈上。王夫人一面接书,一面问道:“你老娘来作什么?”贾兰道:“我也不知道。我听见我老娘说:我三姨儿的婆婆家有什么信儿来了。”王夫人听了,想起来还是前次给甄宝玉说了李绮,后来放定下茶,想来此时甄家要娶过门,所以李婶娘来商量这件事情,便点点头儿,一面拆开书信。见上面写着道:

近因沿途俱系海疆凯旋船只,不能迅速前行。闻探姐随翁婿来都,不知曾有信否?前接到琏侄手禀,知大老爷身体欠安,亦不知已有确信否?宝玉、兰儿场期已近,务须实心用功,不可怠惰。老太太灵柩抵家,尚需日时。我身体平善,不必挂念。此谕宝玉等知道。月日手书。(蓉儿另禀。)

王夫人看了,仍旧递给贾兰,说:“你拿去给你二叔叔瞧瞧,还交给你母亲罢。”正说着,李纨同李婶娘过来请安问好毕,王夫人让了坐。李婶娘便将甄家要娶李绮的话说了一遍。大家商议了一会子。李纨因问王夫人道:“老爷的书子,太太看过了么?”王夫人道:“看过了。”贾兰便拿着给他母亲瞧。李纨看了道:“三姑娘出了门好几年年总没有来;如今要回京了,太太也放了好些心。”王夫人道:“我本是心痛,看见探丫头要回来了,心里略好些,只是不知几时才到。”

李婶娘便问了贾政在路好。李纨因向贾兰道:“哥儿瞧见了?场期近了,你爷爷惦记的什么似的。你快拿了去给二叔叔瞧去罢。”李婶娘道:“他们爷儿两个又没进过学,怎么能下场呢?”王夫人道:“他爷爷做粮道的起身时,给他们爷儿两个援了例监了。”李婶娘点头。贾兰一面拿著书子出来,来找宝玉。

却说宝玉送了王夫人去后,正拿着《秋水》一篇在那里细玩。宝钗从里间走出,见他看的得意忘言,便走过来一看,见是这个,心里着实烦闷,细想:“他只顾把这些出世离群的话当作一件正经事,终久不妥!”看他这种光景,料劝不过来,便坐在宝玉旁边,怔怔的瞅着。宝玉见他这般,便道:“你这又是为什么?”宝钗道:“我想你我既为夫妇,你便是我终身的倚靠,却不在情欲之私。论起荣华富贵,原不过是过眼烟云;但自古圣贤,以人品根柢为重。”

宝玉也没听完,把那本书搁在旁边,微微的笑道:“据你说“人品根抵”,又是什么“古圣贤”,你可知古圣贤说过,“不失其赤子之心”?那赤子有什么好处?不过是无知,无识,无贪,无忌。我们生来已陷溺在贪、嗔、痴、爱中,犹如污泥一般,怎么能跳出这般尘网?如今才晓得“聚散浮生”四字,古人说了,不曾提醒一个。既要讲到人品根柢,谁是到那太初一步地位的?”宝钗道:“你既说“赤子之心”,古圣贤原以忠孝为赤子之心,并不是遁世离群、无关无系为赤子之心。尧、舜、禹、汤、周、孔,时刻以救民济世为心,所谓赤子之心,原不过是“不忍”二字。若你方才所说的忍于抛弃天伦,还成什么道理?”宝玉点头笑道:“尧、舜不强巢、许,武、周不强夷、齐……”宝钗不等他说完,便道:“你这个话,益发不是了。古来若都是巢、许、夷、齐,为什么如今人又把尧、舜、周、孔称为圣贤呢?况且你自比夷、齐,更不成话。夷、齐原是生在殷商末世,有许多难处之事,所以才有托而逃。当此圣世,咱们世受国恩,祖父锦衣玉食;况你自有生以来,自去世的老太太以及老爷太太视如珍宝。你方才所说,自己想一想,是与不是?”

宝玉听了,也不答言,只有仰头微笑。宝钗因又劝道:“你既理屈穷,我劝你从此把心收一收,好好的用用功,但能博得一第,便是从此而止,也不枉天恩祖德了!”宝玉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道:“一第呢,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倒是你这个“从此而止”,“不枉天恩祖德”,却还不离其宗!”

宝钗未及答言,袭人过来说道:“刚才二奶奶说的古圣先贤,我们也不懂。我只想着我们这些人,从小儿辛辛苦苦跟着二爷,不知陪了多少小心,论起理来,原该当的,但只二爷也该体谅体谅。况且二奶奶替二爷在老爷太太跟前行了多少孝道,就是二爷不以夫妻为事,也不可太辜负了人心。至于神仙那一层,更是谎话:谁见过有走到凡间来的神仙呢?那里来的这么个和尚,说了些混话,二爷就信了真!二爷是读书的人,难道他的话比老爷太太还重么?”

宝玉听了,低头不语。袭人还要说时,只听外面脚步走响,隔着窗户问道:“二叔在屋里呢么?”宝玉听了是贾兰的声音,便站起来笑道:“你进来罢。”宝钗也站起来。贾兰进来,笑容可掬的给宝玉、宝钗请了安,问了袭人的好,袭人也问了好,便把书子呈给宝玉瞧。宝玉接在手中看了,便道:“你三姑姑回来了?”贾兰道:“爷爷既如此写,自然是回来的了。”

宝玉点头不语,默默如有所思。贾兰便问:“叔叔看见了?爷爷后头写着,叫咱们好生念书呢。叔叔这程子只怕总没作文章罢?”宝玉笑道:“我也要作几篇熟一熟手,好去诓这个功名。”贾兰道:“叔叔既这样,就拟几个题目,我跟着叔叔作作,也好进去混场。别到那时交了白卷子惹人笑话,不但笑话我,人家连叔叔都要笑话了。”宝玉道:“你也不至如此。”说着,宝钗命贾兰坐下。宝玉仍坐在原处,贾兰侧身坐了。两个谈了一回文,不觉喜动颜色。

宝钗见他爷儿两个谈得高兴,便仍进屋里去了,心中细想:“宝玉此时光景,或者醒悟过来了。只是刚才说话,他把那“从此而止”四字单单的许可,这又不知是什么意思了?……”宝钗尚自犹豫。惟有袭人看他爱讲文章,提到下场,更又欣然,心里想道:“阿弥陀佛!好容易讲《四书》似的才讲过来了!”

这里宝玉和贾兰讲文,莺儿沏过茶来。贾兰站起来接了,又说了一会子下场的规矩,并请甄宝玉在一处的话,宝玉也甚似愿意。一时,贾兰回去,便将书子留给宝玉了。那宝玉拿著书子笑嘻嘻走进来递给麝月收了,便出来将那本《》收了,把几部向来最得意的,如《参同契》、《元命苞》、《》之类,叫出麝月、秋纹、莺儿等都搬了搁在一边。

宝钗见他这番举动,甚为罕异,因欲试探他,便笑问道:“不看他倒是正经,但又何必搬开呢?”宝玉道:“如今才明白过来了:这些书都算不得什么。我还要一火焚之,方为干凈。”宝钗听了,更欣喜异常。只听宝玉口中微吟道:“内典语中无佛性,金丹法外有仙舟。”宝钗也没很听真,只听得“无佛性”,“有仙舟”几个字,心中转又狐疑,且看他作何光景。

宝玉便命麝月、秋纹等收拾一间静室,把那些语录名稿及应制诗之类都找出来搁在静室中,自己却当真静静的用起功来。宝钗这才放了心。那袭人此时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便悄悄的笑着向宝钗道:“到底奶奶说话透彻!只一路讲究,就把二爷劝明白了。就只可惜迟了一点儿,临场太近了!”宝钗点头微笑道:“功名自有定数,中与不中,倒也不在用功的迟早。但愿他从此一心巴结正路,把从前那些邪魔永不沾染,就是好了!”说到这里,见房里无人,便悄说道:“这一番悔悟过来,固然很好,但只一件:怕又犯了前头的旧病,和女孩儿们打起交道来,也是不好。”袭人道:“奶奶说的也是:二爷自从信了和尚,才把这些姐妹冷淡了;如今不信和尚,真怕又要犯了前头的旧病呢。我想:奶奶和我,二爷原不大理会。紫鹃去了,如今只他们四个。这里头就是五儿有些个狐媚子,听见说,他妈求了大奶奶和奶奶,说要讨出去给人家儿呢,但是这两天到底在这里呢。麝月、秋纹虽没别的,只是二爷那几年也都有些顽顽皮皮的。如今算来,只有莺儿,二爷倒不大理会,况且莺儿也稳重。我想倒茶弄水,只叫莺儿带着小丫头们伏侍就够了,不知奶奶心里怎么样?”宝钗道:“我也虑的是这个,你说的倒也罢了。”从此,便派莺儿带着小丫头伏侍。

那宝玉却也不出房门,天天只差人去给王夫人请安。王夫人听见他这番光景,那一种欣慰之情更不待言了。

到了八月初三这一日,正是贾母的冥寿。宝玉早晨过来磕了头便回去,仍到静室中去了。饭后,宝钗、袭人等都和姊妹们跟着邢、王二夫人在前面屋里说闲话儿。宝玉自在静室,冥心危坐。忽见莺儿端了一盘瓜果进来,说:“太太叫人送来给二爷吃的,这是老太太的“克什”。”宝玉站起来答应了,复又坐下,便道:“搁在那里罢。”莺儿一面放下瓜果,一面悄悄向宝玉道:“太太那里夸二爷呢。”宝玉微笑。莺儿又道:“太太说了,二爷这一用功,明儿进场中了出来,明年再中了进士,作了官,老爷太太可就不枉了盼二爷了!”宝玉也只点头微笑。

莺儿忽然想起那年给宝玉打络子的时候,宝玉说的话来,便道:“真要二爷中了,那可是我们姑奶奶的造化了!二爷还记得那一年在园子里,不是二爷叫我打梅花络子时说的:我们姑奶奶后来带着我不知到那一个有造化的人家儿去呢?如今二爷可是有造化的罢咧。”宝玉听到这里,又觉尘心一动,连忙敛神定息,微微的笑道:“据你说来,我是有造化的,你们姑娘也是有造化的;你呢?”莺儿把脸飞红了,勉强笑道:“我们不过当丫头一辈子罢咧,有什么造化呢?”宝玉笑道:“果然能够一辈子是丫头,你这个造化比我们还大呢!”莺儿听见这话,似乎又是疯话了,恐怕自己招出宝玉的病根来,打算着要走。只见宝玉笑着说道:“傻丫头,我告诉你罢!”未知宝玉又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九回 中乡魁宝玉却尘缘 沐皇恩贾家延世泽

话说莺儿见宝玉说话,摸不着头脑,正自要走,只听宝玉又说道:“傻丫头,我告诉你罢!你姑娘既是有造化的,你跟着他,自然也是有造化的了。你袭人姐姐是靠不住的,只要往后你尽心伏侍他就是了。日后或有好处,也不枉你跟着他熬了一场!”莺儿听着前头象话,后头说的又有些不像了,便道:“我知道了,姑娘还等我呢。二爷要吃果子时,打发小丫头叫我就是了。”宝玉点头,莺儿才去了。一时,宝钗、袭人回来,各自房中去了。不提。

且说过了几天,便是场期。别人只知盼望他爷儿两个作了好文章,便可以高中的了,只有宝钗见宝玉的功课虽好,只是那有意无意之间,却别有一种冷静的光景。知他要进场了,头一件,叔侄两个都是初次赴考,恐人马拥挤,有什么失闪;第二件,宝玉自和尚去后,总不出门,虽然见他用功喜欢,只是改的太速太好了,反倒有些信不及,只怕又有什么变故。所以进场的头一天,一面派了袭人带了小丫头们同着素云等,给他爷儿两个收拾妥当,自己又都过了目,好好的搁起,预备着;一面过来同李纨回了王夫人,拣家里老成的管事的多派了几个,只说怕人马拥挤碰了。

次日,宝玉、贾兰换了半新不旧的衣服、欣然过来见了王夫人。王夫人嘱咐道:“你们爷儿两个都是初次下场,但是你们活了这么大,并不曾离开我一天。就是不在我跟前,也是丫头媳妇们围着,何曾自己孤身睡过一夜?今日各自进去,孤孤凄凄,举目无亲,须要自己保重!早些作完了文章出来,找着家人,早些回来,也叫你母亲媳妇们放心。”王夫人说着,不免伤起心来。贾兰听一句答应一句。只见宝玉一声不哼,待王夫人说完了,走过来给王夫人跪下,满眼流泪,磕了三个头,说道:“母亲生我一世,我也无可答报。只有这一入场,用心作了文章,好好的中个举人出来,那时太太喜欢喜欢,便是儿子一辈子的事也完了。一辈子的不好,也都遮过去了。”

王夫人听了,更觉伤心,便道:“你有这个心,自然是好的,可惜你老太太不能见你的面了!”一面说,一面哭着拉他。那宝玉只管跪着,不肯起来,便说道:“老太太见与不见,总是知道的,喜欢的。既能知道了,喜欢了,便是不见也和见了的一样。只不过隔了形质,并非隔了神气啊。”

李纨见王夫人和他如此,一则怕勾起宝玉的病来,二则也觉得光景不大吉祥,连忙过来说道:“太太,这是大喜的事,为什么这样伤心?况且宝兄弟近来很知好歹,很孝顺,又肯用功。只要带了侄儿进去,好好的作文章,早早的回来,写出来请咱们的世交老先生们看了,等着爷儿两个都报了喜就完了。”一面叫人搀起宝玉来。

宝玉却转过身来给李纨作了个揖,说:“嫂子放心!我们爷儿两个都是必中的。日后兰哥还有大出息,大嫂子还要带凤冠穿霞帔呢。”李纨笑道:“但愿应了叔叔的话,也不枉──”说到这里,恐怕又惹起王夫人的伤心来,连忙咽住了。宝玉笑道:“只要有了个好儿子,能够接绪祖基,就是大哥哥不能见,也算他的后事完了。”李纨见天气不早了,也不肯尽着和他说话,只好点点头儿。

此时宝钗听得,早已呆了。这些话,不但宝玉说的不好,便是王夫人、李纨所说,句句都是不祥之兆,却又不敢认真,只得忍泪无言。那宝玉走到跟前,深深的作了一个揖。众人见他行事古怪,也摸不着是怎么样,又不敢笑他。只见宝钗的眼泪直流下来,众人更是纳罕。又听宝玉说道:“姐姐!我要走了。你好生跟着太太,听我的喜信儿罢!”宝钗道:“是时候了,你不必说这些唠叨话了。”宝玉道:“你倒催的我紧,我自己也知道该走了!”回头见众人都在这里,只没惜春、紫鹃,便说道:“四妹妹和紫鹃姐姐跟前,替我说罢。他们两个横竖是再见的。”

众人见他的话又像有理,又像疯话。大家只说他从来没出过门,都是太太的一套话招出来的,不如早早催他去了就完了事了,便说道:“外面有人等你呢,你再闹就误了时辰了。”宝玉仰面大笑道:“走了,走了!不用胡闹了!完了事了!”众人也都笑道:“快走罢!”独有王夫人和宝钗娘儿两个倒像生离死别的一般,那眼泪也不知从那里来的,直流下来,几乎失声哭出。但见宝玉嘻天哈地,大有疯傻之状,遂从此出门而去。正是:“走来名利无双地,打出樊笼第一关。”

不言宝玉、贾兰出门赴考。且说贾环见他们考去,自己又气又恨,便自大为王,说:“我可要给母亲报仇了!家里一个男人没有,上头大太太依了我,还怕谁!”想定了主意,跑到邢夫人那边请了安,说了些奉承的话。那邢夫人自然喜欢,便说道:“你这才是明理的孩子呢!像那巧姐儿的事,原该我作主的,你琏二哥胡涂,放着亲奶奶,倒托别人去!”贾环道:“人家那头儿也说了:只认得这一门子,现在定了,还要备一分大礼来送太太呢。如今太太有了这样的藩王孙女女婿,还怕大老爷没大官做么?不是我说自己的太太:他们有了元妃姐姐,便欺压的人难受!将来巧姐别也是这样没良心,等我去问问他。”邢夫人道:“你也该告诉他,他才知道你的好处。只怕他父亲在家也找不出这么门子好亲事来!但只平儿那个胡涂东西,他倒说这件事不好,说是你太太也不愿意:想来恐怕我们得了意。若迟了,你二哥回来,又听人家的话,就办不成了。”贾环道:“那边都定了,只等太太出了八字。王府的规矩,三天就要来娶的。但是一件,只怕太太不愿意,那边说是不该娶犯官的孙女,只好悄悄的抬了去;等大老爷免了罪,做了官,再大家热闹起来。”邢夫人道:“这有什么不愿意?也是礼上应该的。”贾环道:“既这么着,这帖子太太出了就是了。”邢夫人道:“这孩子又胡涂了!里头都是女人,你叫蔷哥儿写了一个就是了。”贾环听说,喜欢的了不得,连忙答应了出来,赶着和贾芸说了,邀着王仁到那外藩公馆立文书,兑银子去了。

那知刚才所说的话早被跟邢夫人的丫头听见。那丫头是求了平儿才挑上的,便抽空儿赶到平儿那里,一五一十的都告诉了。平儿早知此事不好,已和巧姐细细的说明。巧姐哭了一夜,必要等他父亲回来作主,大太太的话不能遵;今儿又听见这话,便大哭起来,要和太太讲去。平儿急忙拦住道:“姑娘且慢着!大太太是你的亲祖母。他说二爷不在家,大太太做得主的,况且还有舅舅做保山。他们都是一气,姑娘一个人,那里说得过呢?我到底是下人,说不上话去。如今只可想法儿,断不可冒失的!”

邢夫人那边的丫头道:“你们快快的想主意,不然,可就要抬走了!”说着,各自去了。平儿回过头来,见巧姐哭作一团,连忙扶着道:“姑娘,哭是不中用的!如今是二爷彀不着。听见他们的话头──”这句话还没说完,只见邢夫人那边打发人来告诉:“姑娘大喜的事来了!叫平儿将姑娘所有应用的东西料理出来。若是陪送呢,原说明了,等二爷回来再办。”平儿只得答应了回来。又见王夫人过来。巧姐儿一把抱住,哭得倒在怀里。王夫人也哭道:“妞儿不用着急!我为你吃了大太太好些话,看来是扭不过来的。我们只好应着缓下去,即刻差个家人赶到你父亲那里去告诉。”平儿道:“太太还不知道么?早起三爷在大太太跟前说了:什么外藩规矩,三日就要过去的。如今大太太已叫芸哥儿写了名字年庚去了,还等待二爷么?”

王夫人听说是三爷,便气得话也说不出来,呆了半天,一迭声叫找贾环。找了半天,人回:“今早同蔷哥儿王舅爷出去了。”王夫人问:“芸哥呢?”众人回说:“不知道。”

巧姐屋内人人瞪眼,都无方法。王夫人也难和邢夫人争论,只有大家抱头大哭。正闹着,一个婆子进来回说:“后门上的人说,那个刘老老又来了。”王夫人道:“咱们家遭了这样事,那有工夫接待人,不拘怎么回了他去罢。”平儿道:“太太该叫他进来,他是姐儿的干妈,也得告诉告诉他。”王夫人不言语。那婆子便带了刘老老进来。各人见了问好。刘老老见众人的眼圈儿通红,也摸不着头脑,迟了一会子,问道:“怎么了?太太姑娘们必是想二姑奶奶了。”

巧姐儿听见提起他母亲,越发大哭起来。平儿道:“老老别说闲话。你既是姑娘的干妈,也该知道的。”便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把个刘老老也吓怔了,等了半天,忽然笑道:“你这样一个伶俐姑娘,没听见过“鼓儿”么?这上头的法儿多着呢,这有什么难的?”平儿赶忙问道:“老老!你有什么法儿?快说罢!”刘老老道:“这有什么难的呢?一个人也不叫他们知道,扔崩一走就完了事了。”平儿道:“这可是混说了!我们这样人家的人,走到那里去?”刘老老道:“只怕你们不走,你们要走,就到我屯里去。我就把姑娘藏起来,即刻叫我女婿弄了人,叫姑娘亲笔写个字儿,赶到姑老爷那里,少不得他就来了:可不好么?”平儿道:“大太太知道呢?”刘老老道:“我来,他们知道么?”平儿道:“大太太住在前头,他待人刻薄,有什么信,没人送给他的。你若前门走来,就知道了;如今是后门来的,不妨事。”刘老老道:“咱们说定了几时,我叫女婿打了车来接了去。”平儿道:“这还等得几时吗?你坐着罢。”急忙进去,将刘老老的话,避了旁人告诉了。

王夫人想了半天不妥当。平儿道:“只好这样!为的是太太,才敢说明。太太就装不知道,回来倒问大太太。我们那里就有人去,想二爷回来也快。”王夫人不言语,叹了一口气。巧姐儿听见,便和王夫人道:“求太太救我!横竖父亲回来只有感激的!”平儿道:“不用说了,太太回去罢。只要太太派人看屋子。”王夫人道:“掩密些!你们两个人的衣服铺盖是要的啊。”平儿道:“要快走才中用呢!若是他们定了回来,就有饥荒了!”一句话提醒了王夫人,便道:“是了,你们快办去罢!有我呢!”

于是王夫人回去,倒过去找邢夫人说闲话儿,把邢夫人先绊住了。平儿这里便遣人料理去了,嘱咐道:“倒别避人。有人进来看见,就说是大太太吩咐的,要一辆车子送刘老老去。”这里又买嘱了看后门的人雇了车来。平儿便将巧姐装做青儿模样,急急的去了。后来平儿只当送人,眼错不见,也跨上车去了。

原来近日贾府后门虽开,只有一两个人看着,余外虽有几个家下人,因房大人少,空落落的,谁能照应?且邢夫人又是个不怜下人的。家人明知此事不好,又都感念平儿的好处,所以通同一气,放走了巧姐。

邢夫人还自和王夫人说话,那里理会?只有王夫人甚不放心,说了一回话,悄悄的走到宝钗那里坐下,心里还是惦记着。宝钗见王夫人神色恍惚,便问:“太太的心里有什么事?”王夫人将这事背地里和宝钗说了。宝钗道:“险得很!如今得快快儿的叫芸哥儿止住那里才妥当。”王夫人道:“我找不着环儿呢!”宝钗道:“太太总要装作不知,等我想个人去叫大太太知道才好。“王夫人点头,一任宝钗想人。暂且不言。

且说外藩原是要买几个使唤的女人,据媒人一面之辞,所以派人相看。相看的人回去,禀明了藩王。藩王问起人家,众人不敢隐瞒,只得实说。那外藩听了,知是世代勋戚,便说:“了不得!这是有干例禁的,几乎误了大事!况我朝觐已过,便要择日起程。倘有人来再说,快快打发出去!”

这日恰好贾芸、王仁等递送年庚,只见府门里头的人便说:“奉王爷的命说,敢拿贾府的人来冒充民女者,要拿住究治的!如今太平时候,谁敢这样大胆?”这一嚷,唬得王仁等抱头鼠窜的出来,埋怨那说事的人,大家扫兴而散。

贾环在家候信,又闻王夫人传唤,急得烦躁起来,见贾芸一人回来,赶着问道:“定了么?”贾芸慌忙跺足道:“了不得,了不得!不知谁露了风了!”还把吃亏的话说了一遍。贾环气得发怔,说:“我早起在大太太跟前说的这样好,如今怎么样处呢?这都是你们众人坑了我了!”

正没主意,听见里头乱嚷,叫着贾环等的名字,说:“大太太二太太叫呢!”两个人只得蹭进去。只见王夫人怒容满面,说:“你们干的好事!如今逼死了巧姐和平儿了。快快的给我找还尸首来完事!”两个人跪下。贾环不敢言语。贾芸低头说道:“孙子不敢干什么。为的是邢舅太爷和王舅爷说给巧妹妹作媒,我们才回太太们的。大太太愿意,才叫孙子写帖儿去的。人家还不要呢,怎么我们逼死了妹妹呢?”王夫人道:“环儿在大太太那里说的,三日内便要抬了走。说亲作媒,有这样的么?我也不问,你们快把巧姐儿还了我们,等老爷回来再说!”邢夫人如今也是一句话儿说不出了,只有落泪。王夫人便骂贾环说:“赵姨娘这样混账东西,留的种子也是这混账的!”说着,叫丫头扶了,回到自己房中。

那贾环、贾芸、邢夫人,三个人互相埋怨,说道:“如今且不用埋怨。想来死是不死的,必是平儿带了他到那什么亲戚家躲着去了。”邢夫人叫了前后的门上人来骂着,问:“巧姐儿和平儿,知道那里去了?”岂知下人一口同音,说是:“大太太不必问我们,问当家的爷们就知道了。请大太太也不用闹,等我们太太问起来,我们有话说。要打大家打,要罚大家都罚。自从琏二爷出了门,外头闹的还得了!我们的月钱月米是不给了!赌钱喝酒,闹小旦,还接了外头的媳妇儿到宅里来,这不是爷吗?”说得贾芸等顿口无言。王夫人那边又打发人来催说:“叫爷们快找来!”

那贾环等急得恨无地缝可钻,又不敢盘问巧姐那边的人。明知众人深恨,是必藏起来了,但是这句话怎敢在王夫人面前说?只得各处亲戚家打听,毫无踪迹。里头一个邢夫人,外头环儿等,这几天闹的昼夜不宁。

看看到了出场日期,王夫人只盼着宝玉、贾兰回来。等到晌午,不见回来,王夫人、李纨、宝钗着忙,打发人去到下处打听。去了一起,又无消息,连去的人也不来了。回来又打发一起人去,又不见回来。三个人心里如热油熬煎。等到傍晚,有人进来,见是贾兰。众人喜欢,问道:“宝二叔呢?”贾兰也不及请安,便哭道:“二叔丢了!”

王夫人听了这话,便怔了半天,也不言语,便直挺挺的躺倒床上,亏得彩云等在后扶着,下死的叫醒转来,哭着。见宝钗也是白瞪两眼,袭人等已哭得泪人一般,只有哭着骂贾兰道:“胡涂东西!你同二叔在一处,怎么他就丢了?”贾兰道:“我和二叔在下处是一处吃,一处睡,进了场,相离也不远,刻刻在一处的。今儿一早,二叔的卷子早完了,还等我呢。我们两个人一起去交了卷子,一同出来,在龙门口一挤,回头就不见了。我们家接场的人都问我。李贵还说:“看见的,相离不过数步,怎么一挤就不见了?”现叫李贵等分头的找去。我也带了人,各处号里都找遍了,没有,我所以这时候才回来。”王夫人是哭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宝钗心里已知八九;袭人痛哭不已;贾蔷等不等吩咐,也是分头而去。可怜荣府的人,个个死多活少,空备了接场的酒饭。

贾兰也都忘了辛苦,还要自己找去。倒是王夫人拦住道:“我的儿!你叔叔丢了,还禁得再丢了你么?好孩子,你歇歇去罢!”贾兰那里肯听?尤氏等苦劝不止。众人中只有惜春心里却明白了,只不好说出来,便问宝钗道:“二哥哥带了玉去了没有?”宝钗道:“这是随身的东西,怎么不带?”惜春听了,便不言语。

袭人想起那日抢玉的事来,也是料着那和尚作怪,柔肠几断,珠泪交流,呜呜咽咽,哭个不住。追想当年宝玉相待的情分:“有时怄他,他便恼了,也有一种令人回心的好处,那温存体贴,是不用说了;若怄急了他,便赌誓说做和尚。谁知今日却应了这句话了!”

不言袭人苦想,却说那天已是四更,并没个信儿。李纨怕王夫人苦坏了,极力劝着回房。众人都跟着伺候,只有邢夫人回去。贾环躲着不敢出来。王夫人叫贾兰去了,一夜无眠。次日天明,虽有家人回来,都说:“没有一处不寻到,实在没有影儿。”于是薛姨妈、薛蝌、史湘云、宝琴、李婶娘等接二连三的过来请安问信。

如此一连数日,王夫人哭得饮食不进,命在垂危。忽有家人回道:“海疆来了一人,口称统制大人那里来的,说:我们家的三姑奶奶,明日到京了。”王夫人听说探春回京,虽不能解宝玉之愁,那个心略放了些。到了明日,果然探春回来。众人远远接着,见探春出挑得比先前更好了,服采鲜明。看见王夫人形容枯槁,众人眼肿腮红,便也大哭起来,哭了一会,然后行礼。看见惜春道姑打扮,心里很不舒服。又听见宝玉心迷走失,家中多少不顺的事,大家又哭起来。还亏得探春能言,见解亦高,把话来慢慢儿的劝解了好些时,王夫人等略觉好些。至次日,三姑爷也来了,知有这样事,留探春住下劝解。跟探春的丫头老婆也与众姐妹们相聚,各诉别后情事。从此,上上下下的人,竟是无昼无夜,专等宝玉的信。

那一夜五更多天,外头几个家人进来,到二门口报喜。几个小丫头乱跑进来,也不及告诉大丫头了,进了屋子,便说:“太太奶奶们大喜!”王夫人打量宝玉找着了,便喜欢的站起身来说:“在那里找着的?快叫他进来!”那人道:“中了第七名举人。”王夫人道:“宝玉呢?”家人不言语。王夫人仍旧坐下。探春便问:“第七名中的是谁?”家人回说:“是宝二爷。”

正说着,外头又嚷:“兰哥儿中了!”那家人赶忙出去,接了报单回禀,见贾兰中了一百三十名。李纨心下自然喜欢,但因不见了宝玉,不敢喜形于色。王夫人见贾兰中了,心下也是喜欢,只想:“若是宝玉一回来,咱们这些人,不知怎样乐呢!”独有宝钗心下悲苦,又不好掉泪。众人道喜,说是:“宝玉既有中的命,自然再不会丢的,不过再过两天,必然找的着。”

王夫人等想来不错,略有笑容,众人便趁势劝王夫人等多进了些饮食。只见三门外头焙茗乱嚷说:“我们二爷中了举人,是丢不了的了!”众人问道:“怎么见得?”焙茗道:““一举成名天下闻”,如今二爷走到那里,那里就知道的,谁敢不送来!”里头的众人都说:“这小子虽是没规矩,这句话是不错的。”惜春道:“这样大人了,那里有走失的?只怕他勘破世情,入了空门,这就难找着他了!”

这句话又招的王夫人等都大哭起来。李纨道:“古来成佛作祖成神仙的,果然把爵位富贵都抛了,也多得很。”王夫人哭道:“他若抛了父母,这就是不孝,怎能成佛作祖?”探春道:“大凡一个人,不可有奇处。二哥哥生来带块玉来,都道是好事;这么说起来,都是有了这块玉的不好。若是再有几天不见,我不是叫太太生气,就有些原故了。只好譬如没有生这位哥哥罢了。果然有来头成了正果,也是太太几辈子的修积。”宝钗听了不言语。袭人那里忍得住?心里一疼,头上一晕,便栽倒了。王夫人看着可怜,命人扶他回去。

贾环见哥哥侄儿中了,又为巧姐的事,大不好意思,只抱怨芸、蔷两个。知道探春回来,此事不肯干休,又不敢躲开,这几天竟是如在荆棘之中。

次日,贾兰只得先去谢恩,知道甄宝玉也中了,大家序了同年。提起贾宝玉心迷走失,甄宝玉叹息劝慰。知贡举的将考中的卷子奏闻,皇上一一的披阅,看取中的文章,俱是平正通达的。见第七名贾宝玉是金陵籍贯,第一百三十名又是金陵贾兰,皇上传旨询问:“两个姓贾的是金陵人氏,是否贾妃一族?”大臣领命出来,传贾宝玉、贾兰问话。贾兰将宝玉场后迷失的话,并将三代陈明,大臣代为转奏。皇上最是圣明仁德,想起贾氏功勋,命大臣查覆。大臣便细细的奏明。皇上甚是悯恤,命有司将贾赦犯罪情由,查案呈奏。皇上又看到“海疆靖寇班师善后事宜”一本,奏的是“海宴河清,万民乐业”的事。皇上圣心大悦,命九卿叙功议赏,并大赦天下。贾兰等朝臣散后,拜了座师,并听见朝内有大赦的信,便回了王夫人等。合家略有喜色,只盼宝玉回来。薛姨妈更加喜欢,便要打算赎罪。

一日,人报甄老爷同三姑爷来道喜,王夫人便命贾兰出去接待。不多一时,贾兰进来,笑嘻嘻的回王夫人道:“太太们大喜了。甄老爷在朝内听见有旨意,说是大爷爷的罪名免了;珍大爷不但免了罪,仍袭了宁国三等世职。荣国世职,仍是爷爷袭了,俟丁忧服满,仍升工部郎中。所抄家产,全行赏还。二叔的文章,皇上看了甚喜。问知元妃兄弟,北静王还奏说人品亦好,皇上传旨召见。众大臣奏称:“据伊侄贾兰回称出场时迷失,现在各处寻访。”皇上降旨,着五营各衙门用心寻访。这旨意一下,请太太们放心,皇上这样圣恩,再没有找不着的!”王夫人等这才大家称贺,喜欢起来。只有贾环等心下着急,四处找寻巧姐。

那知巧姐随了刘老老,带着平儿出了城,到了庄上,刘老老也不敢轻亵巧姐,便打扫上房,让给巧姐、平儿住下。每日供给,虽是乡村风味,倒也洁凈;又有青儿陪着,暂且宽心。那庄上也有几家富户,知道刘老老家来了贾府姑娘,谁不来瞧?都道是天上神仙,也有送菜果的,也有送野味的,倒也热闹。内中有个极富的人家姓周,家财巨万,良田千顷。只有一子,生得文雅清秀,年纪十四岁。他父母延师读书,新近科试中了秀才。那日他母亲看见巧姐,心里羡慕,自想:“我是庄家人家,那里配得起这样世家小姐?……”只顾呆想。刘老老早看出他的心事来,便说:“你的心事我知道了,我给你们做个媒罢。”周妈妈笑道:“你别哄我。他们什么人家,肯给我们庄家人?”刘老老道:“说着瞧罢。”于是两人各自走开。

刘老老惦记着贾府,叫板儿进城打听。那日恰好到宁荣街,只见有好些车轿在那里,板儿便在邻近打听。说是:“宁荣两府复了官,赏还抄的家产,如今府里又要起来了。只是他们的宝玉中了举,不知走到那里去了。”板儿心里喜欢,便要回去。又见好几匹马到来,在门前下马,只见门上打千儿请安,说:“二爷回来了!大喜!大老爷身上安了么?”那位爷笑着道:“好了!又遇恩旨,就要回来了。”还问:“那些人做什么的?”门上回说:“是皇上派官在这里下旨意,叫人领家产。那位爷便喜喜欢欢的进去。板儿料是贾琏,也不再打听,赶忙回去告诉他外祖母。

刘老老听说,喜的眉开眼笑,去给巧姐儿道喜,将板儿的话说了一遍。平儿笑说道:“可是亏了老老这样一办!不然,姑娘也摸不着这好时候儿了。”巧姐更自喜欢。正说着,那送贾琏信的人也回来了,说是:“姑老爷感激得很,叫我一到家,快把姑娘送回去。又赏了我好几两银子。”刘老老听了得意,便叫人赶了两辆车,请巧姐、平儿上车。巧姐等在刘老老家住熟了,反是依依不舍。更有青儿哭着,恨不能留下。刘老老见他不忍相别,便叫青儿跟了进城,一径直奔荣府而来。

且说贾琏先前知道贾赦病重,赶到配所,父子相见,痛哭了一场,渐渐的好起来。贾琏接着家书,知中的事,禀明贾赦回来,走到中途,听得大赦,又赶了两天。今日到家,恰遇颁赏恩旨。里面邢夫人等正愁无人接旨,──虽有贾兰,终是年轻。人报琏二爷回来,大家相见,悲喜交集。此时也不及叙话,即到前厅,叩见了钦命大人。问了他父亲好,说:“明日到内府领赏。宁国府第,发交居住。”众人起身辞别。

贾琏送出门去,见有几辆屯车,家人们不许停歇,正在吵闹。贾琏早知道是巧姐来的车,便骂家人道:“你们这一起胡涂忘八崽子!我不在家,就欺心害主,将姐儿都逼走了,如今人家送来,还要拦阻!必是你们和我有什么仇么?”众家人原怕贾琏回来不依,想来少时才破,岂知贾琏说得更明,心下不懂,只得站着回道:“二爷出门,奴才们有病的,有告假的,都是三爷、蔷大爷、芸二爷作主,不与奴才们相干。“贾琏道:“什么混账东西!我完了事,再和你们说。快把车赶进来!”

贾琏进去,见邢夫人也不言语,转身到了王夫人那里,跪下磕了个头,回道:“姐儿回来了,全亏太太周全!环兄弟也不用说他了。只是芸儿这东西,他上回看家,就闹乱儿;如今我去了几个月,便闹到这样。回太太的话:这种人,撵了他,不往来也使得的!”王夫人道:“王仁这下流种子为什么也是这样坏!”贾琏道:“太太不用说了,我自有道理。”

正说着,彩云等回道:“姐儿进来了。”于是巧姐儿见了王夫人,虽然别不多时,想起那样逃难的景况,不免落下泪来。巧姐儿也便大哭。贾琏忙过来道谢了刘老老。王夫人便拉他坐下,说起那日的话来。贾琏见了平儿,外面不好说别的,心里十分感激,眼中不觉流泪。自此,益发敬重平儿,打算等贾赦回来,要扶平儿为正。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只说邢夫人正恐贾琏不见了巧姐,必有一番的周折;又听见贾琏在王夫人那里,心下更是着急,便叫丫头去打听。回来说是巧姐儿同着刘老老在那里说话儿呢,邢夫人才如梦初觉,知是他们弄鬼,还抱怨王夫人:“调唆的我母子不和!到底不知是那个送信给平儿的?”正问着,只见巧姐同着刘老老,带了平儿,王夫人在后头跟着进来,先把头里的话都说在贾芸、王仁身上,说:“大太太原是听见人说,为的是好事。那里知道外头的鬼?”邢夫人听了,自觉羞惭,想起王夫人主意不差,心里也服。于是邢、王二夫人,彼此倒心下相安了。

平儿回了王夫人,带了巧姐到宝钗那里来请安,各自提各自的苦处。又说到:“皇上隆恩,咱们家该兴旺起来了。想来宝二爷必回来的。”正说到这句话,只见秋纹慌慌张张的跑来说道:“袭人不好了!”不知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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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 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2第二回 贾夫人仙逝扬州城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 3第三回 贾雨村夤缘复旧职 林黛玉抛父进京都 4第四回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芦僧乱判葫芦案 5第五回 游幻境指迷十二钗 饮仙醪曲演红楼梦 6第六回 贾宝玉初试云雨情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 7第七回 送宫花贾琏戏熙凤 宴宁府宝玉会秦钟 8第八回 贾宝玉奇缘识金锁 薛宝钗巧合认通灵 9第九回 训劣子李贵承申饬 嗔顽童茗烟闹书房 10第十回 金寡妇贪利权受辱 张太医论病细穷源 11第十一回 庆寿辰宁府排家宴 见熙凤贾瑞起淫心 12第十二回 王熙凤毒设相思局 贾天祥正照风月鉴 13第十三回 秦可卿死封龙禁尉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 14第十四回 林如海灵返苏州郡 贾宝玉路谒北静王 15第十五回 王凤姐弄权铁槛寺 秦鲸卿得趣馒头庵 16第十六回 贾元春才选凤藻宫 秦鲸卿夭逝黄泉路 17第十七回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 18第十八回 皇恩重元妃省父母 天伦乐宝玉呈才藻 19第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语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20第二十回 王熙凤正言弹妒意 林黛玉俏语谑娇音 21第二十一回 贤袭人娇嗔箴宝玉 俏平儿软语救贾琏 22第二十二回 听曲文宝玉悟禅机 制灯谜贾政悲谶语 23第二十三回 西厢记妙词通戏语 牡丹亭艳曲警芳心 24第二十四回 醉金刚轻财尚义侠 痴女儿遗帕惹相思 25第二十五回 魇魔法叔嫂逢五鬼 通灵玉蒙蔽遇双真 26第二十六回 蜂腰桥设言传心事 潇湘馆春困发幽情 27第二十七回 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埋香冢飞燕泣残红 28第二十八回 蒋玉函情赠茜香罗 薛宝钗羞笼红麝串 29第二十九回 享福人福深还祷福 多情女情重愈斟情 30第三十回 宝钗借扇机带双敲 椿龄画蔷痴及局外 31第三十一回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因麒麟伏白首双星 32第三十二回 诉肺腑心迷活宝玉 含耻辱情烈死金钏 33第三十三回 手足眈眈小动唇舌 不肖种种大承笞挞 34第三十四回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错里错以错劝哥哥 35第三十五回 白玉钏亲尝莲叶羹 黄金莺巧结梅花络 36第三十六回 绣鸳鸯梦兆绛芸轩 识分定情悟梨香院 37第三十七回 秋爽斋偶结海棠社 蘅芜院夜拟菊花题 38第三十八回 林潇湘魁夺菊花诗 薛蘅芜讽和螃蟹咏 39第三十九回 村姥姥是信口开河 情哥哥偏寻根究底 40第四十回 史太君两宴大观园 金鸳鸯三宣牙牌令 41第四十一回 贾宝玉品茶栊翠庵 刘姥姥醉卧怡红院 42第四十二回 蘅芜君兰言解疑癖 潇湘子雅谑补余音 43第四十三回 闲取乐偶攒金庆寿 不了情暂撮土为香 44第四十四回 变生不测凤姐泼醋 喜出望外平儿理妆 45第四十五回 金兰契互剖金兰语 风雨夕闷制风雨词 46第四十六回 尴尬人难免尴尬事 鸳鸯女誓绝鸳鸯偶 47第四十七回 呆霸王调情遭苦打 冷郎君惧祸走他乡 48第四十八回 滥情人情误思游艺 慕雅女雅集苦吟诗 49第四十九回 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 50第五十回 芦雪庭争联即景诗 暖香坞雅制春灯谜 51第五十一回 薛小妹新编怀古诗 胡庸医乱用虎狼药 52第五十二回 俏平儿情掩虾须镯 勇晴雯病补孔雀裘 53第五十三回 宁国府除夕祭宗祠 荣国府元宵开夜宴 54第五十四回 史太君破陈腐旧套 王熙凤效戏彩斑衣 55第五十五回 辱亲女愚妾争闲气 欺幼主刁奴蓄险心 56第五十六回 敏探春兴利除宿弊 贤宝钗小惠全大体 57第五十七回 慧紫鹃情辞试莽玉 慈姨妈爱语慰痴颦 58第五十八回 杏子阴假凤泣虚凰 茜纱窗真情揆痴理 59第五十九回 柳叶渚边嗔莺叱燕 绛芸轩里召将飞符 60第六十回 茉莉粉替去蔷薇硝 玫瑰露引出茯苓霜 61第六十一回 投鼠忌器宝王瞒赃 判冤决狱平儿行权 62第六十二回 憨湘云醉眠芍药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63第六十三回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64第六十四回 幽淑女悲题五美吟 浪荡子情遗九龙佩 65第六十五回 贾二舍偷娶尤二姨 尤三姐思嫁柳二郎 66第六十六回 情小妹耻情归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门 67第六十七回 见土仪颦卿思故里 闻秘事凤姐讯家童 68第六十八回 苦尤娘赚入大观园 酸凤姐大闹宁国府 69第六十九回 弄小巧用借剑杀人 觉大限吞生金自逝 70第七十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云偶填柳絮词 71第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鸳鸯女无意遇鸳鸯 72第七十二回 王熙凤恃强羞说病 来旺妇倚势霸成亲 73第七十三回 痴丫头误拾绣春囊 懦小姐不问累金凤 74第七十四回 惑奸谗抄检大观园 避嫌隙杜绝宁国府 75第七十五回 开夜宴异兆发悲音 赏中秋新词得佳谶 76第七十六回 凸碧堂品笛感凄清 凹晶馆联诗悲寂寞 77第七十七回 俏丫鬟抱屈夭风流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 78第七十八回 老学士闲征姽婳词 痴公子杜撰芙蓉诔 79第七十九回 薛文起悔娶河东吼 贾迎春误嫁中山狼 80第八十回 美香菱屈受贪夫棒 王道士胡诌妒妇方 81第八十一回 占旺相四美钓游鱼 奉严词两番入家塾 82第八十二回 老学究讲义警顽心 病潇湘痴魂惊恶梦 83第八十三回 省宫闱贾元妃染恙 闹闺阃薛宝钗吞声 84第八十四回 试文字宝玉始提亲 探惊风贾环重结怨 85第八十五回 贾存周报升郎中任 薛文起复惹放流刑 86第八十六回 受私贿老官翻案牍 寄闲情淑女解琴书 87第八十七回 感秋声抚琴悲往事 坐禅寂走火入邪魔 88第八十八回 博庭欢宝玉赞孤儿 正家法贾珍鞭悍仆 89第八十九回 人亡物在公子填词 蛇影杯弓颦卿绝粒 90第九十回 失绵衣贫女耐嗷嘈 送果品小郎惊叵测 91第九十一回 纵淫心宝蟾工设计 布疑阵宝玉妄谈禅 92第九十二回 评女传巧姐慕贤良 玩母珠贾政参聚散 93第九十三回 甄家仆投靠贾家门 水月庵掀翻风月案 94第九十四回 宴海棠贾母赏花妖 失宝玉通灵知奇祸 95第九十五回 因讹成实元妃薨逝 以假混真宝玉疯癫 96第九十六回 瞒消息凤姐设奇谋 泄机关颦儿迷本性 97第九十七回 林黛玉焚稿断痴情 薛宝钗出闺成大礼 98第九十八回 苦绛珠魂归离恨天 病神瑛泪洒相思地 99第九十九回 守官箴恶奴同破例 阅邸报老舅自担惊 100第一百回 破好事香菱结深恨 悲远嫁宝玉感离情 101第一百一回 大观园月夜警幽魂 散花寺神签惊异兆 102第一百二回 宁国府骨肉病灾祲 大观园符水驱妖孽 103第一百三回 施毒计金桂自焚身 昧真禅雨村空遇旧 104第一百四回 醉金刚小鳅生大浪 痴公子余痛触前情 105第一百五回 锦衣军查抄宁国府 骢马使弹劾平安州 106第一百六回 王熙凤致祸抱羞惭 贾太君祷天消祸患 107第一百七回 散余资贾母明大义 复世职政老沐天恩 108第一百八回 强欢笑蘅芜庆生辰 死缠绵潇湘闻鬼哭 109第一百九回 候芳魂五儿承错爱 还孽债迎女返真元 110第一百十回 史太君寿终归地府 王凤姐力诎失人心 111第一百十一回 鸳鸯女殉主登太虚 狗彘奴欺天招伙盗 112第一百十二回 活冤孽妙姑遭大劫 死雠仇赵妾赴冥曹 113第一百十三回 忏宿冤凤姐托村妪 释旧憾情婢感痴郎 114第一百十四回 王熙凤历幻返金陵 甄应嘉蒙恩还玉阙 115第一百十五回 惑偏私惜春矢素志 证同类宝玉失相知 116第一百十六回 得通灵幻境悟仙缘 送慈柩故乡全孝道 117第一百十七回 阻超凡佳人双护玉 欣聚党恶子独承家 118第一百十八回 记微嫌舅兄欺弱女 惊谜语妻妾谏痴人 119第一百二十回 甄士隐详说太虚情 贾雨村归结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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