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不敢相信小仙女了”

还记得“四岁小孩摸屁股”事件吗？网络时代，一个星期像一个世纪一样久远，所以当我谈论一周之前的事，需要鼓起做考古学家的勇气。考古学里面有个重要的东西叫做地层。梭罗说：“大地不仅仅是死的历史的碎片，地层摞着地层，像书页一样一页压着一页，需要地质学家和考古学家专门去研究，它是活着的诗歌，像树的叶子，先于花朵和果实…......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西坡原创 ，作者：西坡还记得“四岁小孩摸屁股”事件吗？网络时代，一个星期像一个世纪一样久远，所以当我谈论一周之前的事，需要鼓起做考古学家的勇气。考古学里面有个重要的东西叫做地层。梭罗说：“大地不仅仅是死的历史的碎片，地层摞着地层，像书页一样一页压着一页，需要地质学家和考古学家专门去研究，它是活着的诗歌，像树的叶子，先于花朵和果实……”浪漫而准确。我们对网络热点的关注，常常是被动而徒劳的，就这点破事给我们看，就这点破事给我们聊。假如我们抱着古早的互联网精神，围观改变什么，那么失落失望力气打在棉花上，便在所难免。更让人绝望的其实是，举全网全民之力，去达到一个原本就该由常识决定的结果，即便成功了，又有什么可庆祝？何况许多时候，就连这个也做不到。但考古和地层给了我一个启示，如果我们把这些本质上鸡零狗碎却引起轩然大波的网络热点，看成是正在埋藏、压紧在我们这个地层里的“非实物”，那它还是可以揭示一些东西的。再过五千年，我们就是先民了嘛，先假装自己是未来的考古学家。有时候，兜这么一个圈子，事情才能看清楚。鲁迅不就用过这样的法子，我们“都有做祖宗的希望，所差的只在一个时间……无须客气，尽可先行占住了上风，摆出父亲的尊严……”好比我们还不会写字的祖宗，吃完东西把骨头、果核随手扔在地上，就可能成为研究当时技术、文化的重要线索。今天网络上接茬变化的热点，假如能在服务器上留下一些不会湮灭的痕迹，兴许也是有用的。这就要求我们把注意力从具体事、具体人身上移开，主要从自己的具体情绪上移开，让人类学家、考古学家、思想史家上上身。口说无凭，我们演练一个。关于“四岁小孩摸屁股”事件，可能还有朋友记得我是怎么写的。和很多类似事件一样，我关心的是结构与制度：“公共资源为何无法拒绝碰瓷者，这才是问题的核心。”真正破坏我们安全感的，不是有坏人，而是坏人在制度的空子里如鱼得水。而真正能修复安全感的，也是制度的进化。然而许多人的安全感的丧失与修复，似乎都是通过找坏人、斗坏人来模拟完成的。问题在于制度，而不在于人性。这是我的一贯态度。但与此同时，你们知道其他博主是怎么发声的吗？有一种姿势很普遍，就是性别叙事：“瞧，这就是小仙女。”他们把这个事件当作反击“小仙女”群体的契机。贬义化的“小仙女”一词，确切地指“精致利己”的、过度维权的、双重标准的年轻女性，但在使用语境中，很容易泛化为全体年轻女性。首先得说，那个碰瓷的女生格外符合围绕“小仙女”的刻板印象，而且是她先打的性别牌。但对她的反击是指向制度问题，还是指向“小仙女”群体，反映了人的思维模式，也关乎社会演进的路径。个中玄机，不可不察。悲哀的是，制度的事稍微一谈就会撞墙。而性别战争虽然偶尔也会迎来“清理整顿”，但也止于扬汤止沸。归根结底，青年男女之间如何相互仇视，相互远离，没人真正在意，矛盾越激化，为姐妹或者为兄弟代言发声的人流量越大，利益越多。这件事只关乎整体，关乎社会的未来。在我们这里，只关乎整体的事，约等于跟谁都无关。但我还是觉得这事值得一聊。就说这个现象吧。一个差劲的男的出来，于是一片“男的不行”“中国男的不行”；再一个差劲的女的出来，“小仙女就这德性”“国女不行”。不值得我们皱一皱眉头，叹几口气吗？轮番上演的扩大化“反击”，构成了一个不断下沉的恐怖螺旋。我使用恐怖这个词是有用意的。这些年来的性别对立，愈加呈现出类似于恐怖分子的策略与格局。恐怖分子的绝对数量很少，但他们却可以绑架一些社会的走向，性别极端主义者也是如此。仔细想一想，因为碰瓷者使用了一个名义，就把矛头指向这个名义笼罩的所有人，这不是正中碰瓷者“引战”的意图吗？有人说，这只是网络。别的地方我不知道，在我们这个极度缺乏线下公共生活的地方，网络是更真实的社会，网络对人的形塑十分强大。仅举一例。就在前几天，屁股事件闹得沸沸扬扬之际，有朋友随手分享了公司里几个年轻人的聊天：“他们直接飞一个标签‘小仙女’，还都是很好的大学毕业的，都说出门得小心，没信心再找女朋友了。”荒诞，但可能很有代表性。许多人的性别观念都是这样被固化的。对此，我主要是感到悲哀。在没怎么经历真实生活的年纪，为一些远在天边的偶然的人性故事，相约过一种间接的生活，这是怎样一种遗憾。爱情是人生大事，甚至是人生最大的事。有没有遇到值得爱的人，是一回事。愿不愿意相信世界上有值得爱的人，是另一回事。人或许会对人反复失望，但人不能对爱失望。自己去选择，自己去经历，自己去承受。到时候再做判断，又会损失什么呢？为了自己的人生大事，都不舍得亲自冒险，留着这份本金，只能把嚼舌根进行到底。事实上，当一个青年人嘴里出现“小仙女”这类词语的时候，他一生情感的真空就几乎被注定了。这种观念的迷乱，与其说是关乎情感教育，不如说是关乎逻辑教育。